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沉默的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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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国王陛下的棋盘


第九卷 第七章 国王陛下的棋盘

维持着魔法战结界守候战况的尼尔,确认到森林上方飘起三道黄色的烟。那是修伯特带着的狼烟。

与尼尔一起负责维持魔法战结界的艾莉安奴松了口气。

「三道黄色狼烟……是作战结束的信号呢。」

「是的。我们解除结界吧。」

解除魔法战结界,尼尔拿出怀表确认时间。也差不多是最高审议会胜负分晓的时刻了。

「古莲大人他们……不知道要不要紧。」

艾莉安奴不安地低语。

尼尔收拾着维持结界用的魔导具应声。

「不要紧的。每到紧要关头,古莲都很顽强。」

这既是新任学生会长的意见,同时也是身为好友的意见。

待道具收拾完毕,尼尔与艾莉安奴进入森林找古莲一行人会合。

森林的地图已经熟记在脑海了,要前往狼烟的位置,得先经过一段未经整修的野路。

「凯悦小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担心。我老家周围也都是森林,从小我就常在森林里玩耍呢。」

如此答覆的艾莉安奴,虽然是摆出了端庄的淑女表情,但从刚才起就一会儿被小树枝勾到裙摆,一会儿被冒出来的虫子吓呆,实在不像是惯于在森林移动的模样。

灰蓝色的双眼正为了找东西,忙碌地四处转动。那不是在警戒野生动物的反应,她肯定,是在寻找古莲吧。

不久,视线在望向远方某处时停了下来。

「啊。」

听见艾莉安奴发出找到目标的声音,尼尔也循艾莉安奴的视线望去。某个倒在地面的身影随即映入眼帘。

散乱在地面的是银色长发──希利尔。

「艾仕利副会长!」

「艾仕利大人!」

尼尔与艾莉安奴一起唤著名字赶到身边,但希利尔毫无动静。看来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倒地不起的希利尔身旁,可以看到他总是不离身的胸针。目睹此景,尼尔立刻理解到,希利尔实行了自主引发魔力失控,借此拖住敌人脚步的舍身战术。

只要一度释放全身的魔力,再经过一段时间,魔力失控的状况就会缓解了。尼尔总之先把胸针捡起,重新别回希利尔的领口,然后扶着身体轻轻晃了晃。

「副会长,你还好吗?」

希利尔口里传出一记呻吟,眼皮微微睁开,用对焦不清的双眼,茫然地仰望尼尔。

「梅伍德总务,吗……作战进行得,怎么样了……」

「时间拖得很充分,我相信是成功了。现在,我们正在寻找古莲他们。」

听到成功两字,希利尔小声说着「……太好了」并缓缓撑起身体。

脸色虽然很糟,但似乎还勉强可以自力步行。

「去和达德利、温克尔,以及迪伊三人会合吧。作战结束的狼烟呢?」

「刚才,已经确认到三道黄色狼烟了。方位是……」

就在尼尔回答希利尔的时候,艾莉安奴忽然语带含蓄地说「那个~」

艾莉安奴指向两人的背后插话。

「那边那道烟又是什么呢?好像与狼烟不太一样……」

艾莉安奴所指的方向,是设有对付〈结界魔术师〉用的陷阱的花田。

那里确实正不停升起有别于狼烟的,纯白色的浓郁烟雾。

希利尔皱起眉头开口:

「是不是达德利,把升狼烟的方法搞错了?」

古莲确实有可能出这种包──尼尔心想。但,负责升狼烟的是修伯特。

随着心中涌现的不祥预感,三人朝花田移动,然后看见了。

──看见被藤蔓捆绑,倒吊在树上,下方燃着篝火,不停被烟熏的古莲及罗贝特的身影。

「古莲大人~?」

听见艾莉安奴反射性发出的叫声,正遭到烟熏的古莲扭动身体望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啊,副会长~!拜托救命啊──!咳咳!唔呕~……」

「……遗憾。」

古莲正流着豆大的泪珠疯狂咳嗽,罗贝特则是明明都被倒吊了,还闭着眼睛处之泰然,就某种意义上而言真是个大人物。

篝火旁,〈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用脱下的长袍啪沙啪沙地细心搧风,确保烟雾能够确实熏在古莲与罗贝特脸上。

「这到底是……」

听到尼尔胆战心惊地发问,路易斯缓缓回过身来。

「昆虫讨厌烟,所以我生火驱赶停在外衣上的虫子。也顺便处罚一下这些坏孩子。」

皱着眉头低语的路易斯,回答的同时依然不忘挥长袍搧风。火被搧得更旺,烟雾再度直接命中古莲与罗贝特。

看来,他是在魔法战结界解除,物理攻击生效之后,就把古莲跟罗贝特抓起来倒吊。而且恐怕是没用上魔术,赤手空拳办到的。

路易斯望向希利尔,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么一提,的确还有其他找七贤人麻烦的臭小鬼嘛……真是好险这儿藤蔓不够啊?」

要是还有剩下藤蔓,你也得吃这套倒吊烟熏酷刑──如此言下之意令希利尔表情顿时僵硬。现在的希利尔,相信是没有体力逃跑的。

一般而言,魔力一旦耗尽,就会陷入有如贫血般的症状。但路易斯却依然活蹦乱跳的,毫不使用半点魔力就抓到了古莲与罗贝特。看来不光是魔力过人,就连体力都是怪物级的。

无意间,尼尔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请问迪伊学长,他人在哪……?」

忍受着烟熏的古莲在呜咽的同时唤道:

「那家伙,咳咳,升完狼烟之后,就拿我们当诱饵……咳咳,自己落跑哩~~!」

魔法战结束,升完狼烟之后,修伯特一定是觉得乐子已经找完了,就对于被抓的古莲与罗贝特见死不救,自个儿撤退了吧。

(总而言之,得赶快把古莲他们放下来……)

尼尔正手足无措,路易斯就停下了搧风的手,依序瞪向尼尔、希利尔,以及艾莉安奴。

「那么,几位看起来像是梅伍德男爵、海恩侯爵家的两位公子,还有廉布鲁格公爵家的千金……就小朋友的恶作剧而言,这已经有点过头了。敢问令尊们对此可有所知?」

意思是,小心我找你们老爹告状。

希利尔马上准备开口。他肯定是打算大肆反驳,好把责任全背在自己身上吧。

以希利尔的个性,万一陷入最糟的状况,他恐怕会运用自己的养子身分,刻意牺牲自己,保全海恩侯爵家的家名,以及被卷入作战的学弟妹。

所以,尼尔小声说道「请等一等」阻止希利尔。

这个状况下,调停的任务,是身为〈调停者家系〉的尼尔应该负责的。

向前跨出一步,尼尔仰头望向路易斯。

「〈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魔法伯,正为了解放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殿下而展开行动。」

「你们试图抢救的那个王子是冒牌货。这点是不可动摇的事实喔。」

「是的,我很清楚。」

尼尔的回答,让路易斯纤细的眉毛颤了颤。

恐怕,路易斯是以为尼尔一行人对真相一无所知,纯粹只是在帮莫妮卡的忙吧。

尽可能摆出一如往常的沉稳态度,尼尔面向路易斯。

虽然不能被对方的气势压过,但也不能用威压的态度回应对方的施压。这是尼尔心目中,调停者应有的风度。

「艾瓦雷特魔法伯是在对我们阐明一切之后,才开口寻求我们协助的。我们是清楚了一切真相,才选择站在这里的。」

「……那个小丫头?」

单边眼镜下,路易斯杀气腾腾地眯细灰紫色的眼睛。

「这说法教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呢。那个魔女,不是这么简单就会信赖他人的吧。」

听到路易斯话中带刺的回应,希利尔眉毛为之一颤。

尼尔单手制止眉尾上吊打算反驳的希利尔,摆出毅然的态度回话。

「艾瓦雷特魔法伯……不,容我刻意这么称呼。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小姐选择了信赖我们。所以,我们也回应她的信赖。就只是这样罢了。」

就只是这样罢了──用嘴巴这么说是容易,但为了这么做,那个内向的莫妮卡究竟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一点都不难想像。

正因此,尼尔才想回应莫妮卡的信赖。毕竟,她是这一年来甘苦与共的学生会干部伙伴。

「关于本次事件,她是打算这么收尾的──『菲利克斯殿下并非冒牌货。之所以会出现宛若自身是冒牌货的发言,是因为受到某个咒术师的诅咒洗脑』……克拉克福特公爵以及菲利克斯殿下,最终都能够以遭到咒术师陷害的被害者身分找到台阶下,没有任何人需要走上死刑台。」

能将克拉克福特公爵逼上灭亡之路的王牌,莫妮卡是有的。

但,把克拉克福特公爵逼急了,难保十年前的真相不会曝光,如此一来,艾萨克·沃卡就可能跟着陪葬。

最重要的是,万一克拉克福特公爵以罪人身分遭到处死,国政肯定会陷入大混乱吧。

那个公爵,并不只是个会滥用权力的无能之辈。虽然行事风格无慈悲又冷酷,但却是对王国贡献最巨大的大贵族。

尼尔知道,有好几条法案与外交案件,都是少了克拉克福特公爵就无法成立的。

双手抱胸听着尼尔说明的路易斯,不悦地皱起鼻梁。

「原来如此,让一切都保持暧昧不明是吗。那个小丫头,这不是变得挺会耍小聪明了吗……」

路易斯用鼻子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推推单边眼镜。

「但,这样做的胜算也不过五成吧。克拉克福特公爵只要强硬点,怎样都有办法反将她一军。」

「不会的,赢的绝对是我们。」

听到尼尔斩钉截铁断言,路易斯露出一副少吹牛皮的表情。

「你该不会打算,说什么『因为我相信我的朋友』之类的吧?」

「呃──这也是理由之一,不过……」

尼尔对路易斯的挖苦微笑以对,摆出稍为有点故作恭敬的态度接话。

「以下是来自莫妮卡·诺顿小姐的传言。」

开作战会议时,莫妮卡是这么提议的。

『如果说,在作战结束后,路易斯先生气得暴跳如雷,就请这样告诉他。』

莫妮卡就这样用鼻子猛力喷气,高高扬起眉尾说道:

「『胜负打从上牌桌之前就开始了喔,同期阁下。』」

听到这番话,路易斯的眼睛睁大至极限,一脸不可置信地咕哝:「难道说……」

克拉克福特公爵与艾萨克·沃卡,都不用走上死刑台,一切事实真相也都回归暧昧。

这样的结果,能够让谁获利最多?

答案是……

* * *

返回王城内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的房间后,依旧无法理解现况的艾萨克,茫然地坐在沙发上发呆。

之后,医生接二连三上门,替艾萨克解开枷锁、确认健康状况,就这么经过好一段时间。

定神一看,发现太阳已经准备下山,窗外染成一片茜红色。火红如鲜血的晚霞,令艾萨克想起〈沉默魔女〉高举的圣杯。

(……那到底,是用上了怎样的戏法呀。)

如此思索的脑袋,依然充斥着某种脱离现实的感觉。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仆役的声音从走廊传了进来。

「菲利克斯殿下。国王陛下传唤。」

「……我这就去。」

直到方才都被当作罪人看待的男人去见国王,真的不要紧吗。

话虽如此,当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艾萨克无精打采地起身。

仆役们成群结队来到房间里。替王族更衣是非常麻烦的,尤其在王宫,基本上都是由大批仆役按照既定流程协助更衣。

(王族的服装什么的,本以为再也不会有穿的一天了。)

艾萨克穿上体面的外衣,暗自苦笑。

更衣花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那么久。

似乎是因为,自己目前被视为身中诅咒,才刚结束治疗不久的第二王子,而省略了几道流程。

国王传唤自己前去的地点,并不是谒见室,而是一间名为〈苍天室〉的国王专用房间。

在大批仆役与士兵守候之下,艾萨克隔着房门向〈苍天室〉出声。

「久等了,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已到。」

「进来。」

从室内传出的国王嗓音,硬朗得不像虚弱的病人。

踏入房间一看,国王正坐在椅子上,低头望着棋盘。

他的对面座位上,〈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正以优雅的姿势就坐,但两人似乎并没有在对弈。

国王只是自个儿在盘面上挪动棋子,梅尔丽则默默地守候棋盘动向。就像在仰望星空咏星一般,带着一种莫名眺望远方的眼神。

确认艾萨克进到房里,梅尔丽便静静起身。

「那么,恕我就此告辞~」

留下一声少女般的「唔呼呼」笑声,梅尔丽走出了房间。

艾萨克站在入口,等待国王开口出声。

「坐。」

「是。」

坐到梅尔丽方才的座位上,艾萨克望向棋盘。

盘面虽处于某种程度的抗衡,但白方较为有利。只要有那个意思,白方只需数手便能将死黑方。

国王用满是皱纹的指头挪动白方皇后。虽然不差,但并非最佳解。走这步无法马上分胜负,只会让棋局无限制拖延下去。

望着这样的盘面,国王低语。

「将死的瞬间,这场游戏就宣告结束。然而现实不如棋局单纯……你觉得,失去国王之后,国家将会如何?」

「恐怕会陷入混乱吧。」

艾萨克不假思索作答,国王点点头,用指尖推倒手边的黑色士兵。

「这样的结果,不一定是赢家想要的。在现实世界,不让游戏分出胜负,在许多时候反倒比较有利。」

不分出胜负的游戏──想必,这是在暗喻方才的审议会吧。

〈沉默魔女〉刻意不告发克拉克福特公爵犯下的罪。

克拉克福特公爵没能如愿收拾艾萨克,艾萨克也没能向克拉克福特公爵还以颜色,更没能死成。

那么,让游戏落得没有赢家的结果,获利最大的人是谁?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国王陛下。

克拉克福特公爵虽然残忍,却是个能干的男人。不单只在王国,就连外国要人都对公爵另眼相看,好几则案件都是少了他就推动不了的。

正因如此,国王虽然不时会加以牵制,但也直到现在都尊重着克拉克福特公爵,任公爵留在政界发挥所长。

艾萨克所扮演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也同样是个优秀的王子,国内国外佳评如潮,于多起外交案件都拿出了好成绩。

倘若克拉克福特公爵,或是艾萨克扮演的菲利克斯王子两者之一遭到处死,国内肯定会陷入大混乱。

更重要的是,万一「第二王子是冒牌货」这种丑闻传到外国去,利迪尔王国的信用将会跌入谷底,长年建立的外交成果难保不会毁于一旦。

「艾萨克·沃卡啊。」

从国王口中道出的名字,令艾萨克顿时冻结。

虽然早就隐约怀疑,但国王果然是知情的。知道第二王子,其实是冒牌货。

之所以指派第一王子派的路易斯·米莱担任护卫,想来也是打算透过路易斯刺探第二王子的真实身分吧。

「吾乃一国之王。因此,对于害死吾儿的人们,为了保全国益,我选择对其罪行闭上眼睛。」

真正的菲利克斯,就形同是被克拉克福特公爵及艾萨克逼得走上绝路的。

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选择了守护国家,但是对于有着爱子长相的冒牌货,肯定还是恨之入骨吧。

「所以,接下来这段话,是以身为人父的立场说的。」

将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国王抬头望向艾萨克。

那双眼睛所散发的神情,既沉稳又理性……而且,十分地温柔。

脸上的笑容,艾萨克再熟悉不过。

(……亚克。)

那是与已经过世的正牌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如出一辙的笑容。

「谢谢你,一直与我儿子作朋友,并且,努力维持他的名誉。」

艾萨克的喉咙一紧,脑袋深处有如被挤压般隐隐作痛。

「……不是的。」

反射性出口的回应,显得沙哑无比。

用抽搐的喉咙吐气,艾萨克双手捂在脸上。

「……是我,没能好好保护他……」

使劲挤出的话语,蕴含着无尽的自嘲与忏悔。

让菲利克斯死去的事实,无论何时都不停折磨着艾萨克。今后,肯定也会继续折磨下去,直到永远吧。

捂面低头的艾萨克,耳里传进的是国王安祥的嗓音。

「关于吾儿最后的心愿,你就去找『她』问个清楚吧。」

猛然回神抬头,映入艾萨克眼帘的,是国王点头的表情。

「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同时,也改变了你的命运的魔女,正在等着你。」

* * *

离开国王的房间后,〈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在走廊尽头的阳台前停下了脚步。一名男人──她的旧识,正在阳台眺望遍布晚霞,逐渐转暗的天空。

男人泛白的金发在夕阳映照下,染上晚霞的色彩,显得有如熊熊烈火般闪耀。

「你正沉浸在感伤里吗,达瑞斯?」

克拉克福特公爵──达瑞斯·奈特雷头也不回地答腔:

「你早就全都知道了吗。〈咏星魔女〉啊。」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梅尔丽端庄地走向前,靠在阳台扶手上仰望天空。

远处的天际已经开始染上入夜的群青色,四处可见泛着白光的星点。

「只要花上时间,想解读星象的排列绝非难事。可是人心复杂的程度就不一样了。我呢,即使解读得了星象,也没法洞悉人心喔。」

仰望着星空,梅尔丽轻声低语:

「让平民出身者继位为王……要对王家复仇,没有比这更强烈的方式了吧。」

男人没有出言肯定或否定。

达瑞斯的父亲发自内心深爱王国,是个为了让王国变得更好,鞠躬尽瘁的高风亮节人士。

──我希望,你也可以爱着这个国家。

如此教导爱子,既温暖又骄傲的嗓音,梅尔丽至今仍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大约在五十年前,王国正与帝国交战时,主张与帝国停战的达瑞斯之父,甚至遭到当时的国王纠弹,最后死在利迪尔王国的国民手上。

身为其子的达瑞斯也同样被辱骂为叛国贼之子,与梅尔丽的婚约还遭到单方面解除。

带来重大牺牲的战争,最终以帝国的胜利落幕。若是国王肯听进达瑞斯之父的建言,这些牺牲都是可以避免的。

对于以帝国获胜落幕的战争,以及杀死父亲的王国,达瑞斯究竟抱着何种想法呢。

在梅尔丽的身旁,达瑞斯吐了一口气。既浅而短,连叹息也称不上,就只是夹杂傻眼的吐息。

「你似乎,把预言与妄想混为一谈了。」

「达瑞斯你今后,肯定还是会不停说着──『一切都是为了王国着想』吧。」

失去父亲的达瑞斯,尔后与血统高贵却家境贫困的国内贵族千金成婚了。是政治婚姻。

妻子是位含蓄又贤慧的千金。明知是政治婚姻,仍诚实地对达瑞斯忠贞不二,然后在产下三子之后,被觊觎达瑞斯性命的暗杀者刺杀身亡。夺走妻子性命的刺客,也是国内贵族指使的。

他的人生就是不断的丧失与丧失。王国先是给予,再无情地剥夺,就这么一连丧失各种事物的他,曾几何时,变得开始会疏远弱者。

是因为弱者令他不快吗,又或是不想看到弱者死去的模样吗,就连梅尔丽也已经搞不懂了。

达瑞斯·奈特雷道出己身行动真意的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只是,比任何人都深爱王国,又比任何人都憎恨王国的他,今后的人生肯定也将活在过去的束缚之下吧。

……就宛若,妄执的亡灵一般。

「经过这次事件,我绝对,会被讥笑为把自己的外孙当成罪人的愚者。」

「八九不离十吧~有打算从政界抽身了吗?」

「迟早,会演变成不得不这么做吧。」

虽不至于形成致命伤,但这次的事件也确实地削弱了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

第二王子将被赋予无足轻重的领地,以咒后疗养为名目逐出王都。

在不那么遥远的未来,国王就会指名第一王子莱欧尼尔为王储吧。

恐怕,国王原本的希望就是由第一王子当继承人。

只是,拥立第二王子的克拉克福特公爵权力过强,所以无法如愿。

如果透过这次的事件,削弱克拉克福特公爵的权威,就能毫无任何踬碍地指名第一王子继位了。

「陛下处心积虑设下的陷阱,我就这么傻傻地踩上去,是我落败了。」

克拉克福特公爵有如独白般的低语,听得梅尔丽发出有如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不对啦~确实起初设下陷阱的人是陛下没错,可是……」

〈咏星魔女〉带着有如爱作白日梦的少女眼神,露出动人的微笑。

「把一切导向这个结局的人,是〈沉默魔女〉喔。」

无论是克拉克福特公爵,还是艾萨克·沃卡,都误以为自己是在棋盘上对局的棋手。

为了赢过对手,处心积虑运指动棋……自以为是在主导棋子的动向。

然而实际上,他们也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真正俯瞰着盘面上一切的,只有国王一人。

始终独自在盘面上下棋的国王。

坐在国王对面的,则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上次开完七贤人会议之后啊,那孩子,提出了要与陛下会面的申请喔……想必是看穿了陛下只是装病吧。」

那个内向又胆小的少女,向国王一五一十透露自己的计画,并在最后这么说:

『这样的结果,对于陛下应该才是最有利的。所以,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连国王都卷入自己的计画,〈沉默魔女〉就这么精心打造了一出隆重又华丽的闹剧。

「……那个魔女,可真是恐怖。」

「讨厌啦~说什么恐怖。人家是明瞭沉默价值的才女──要这样说才对呀~」

「该多重视沉默一点的人是你吧?」

达瑞斯的回应,让貌美魔女鼓起脸颊闹脾气。

「再讲这种坏心眼的话,小心人家再~也不告诉达瑞斯未来的事。」

「正合我意。反正预言什么的,我只会拿来利用。」

「我早知道啦~咒龙骚动时,你就反过来利用了我的预言不是吗!」

咒龙骚动的经纬,梅尔丽都听莫妮卡说过了。

然后,同僚〈宝玉魔术师〉伊曼纽·达尔文是死在谁的手上,也都知道了。

清楚知晓一切,还能贯彻这般态度,这样的梅尔丽,令克拉克福特公爵不由得小小咕哝一声:

「……真的是,恐怖的魔女们。」

* * *

艾萨克来到某间房间门口停下脚步,举手准备敲门,随即又放了下来。

她──〈沉默魔女〉似乎就等在这扇门的后头。

(我到底,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她才好。)

即使现在已经得知〈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艾萨克还是没能将一切全盘接受。

艾萨克对她所抱有的思绪,实在太过于错综复杂。

对于七贤人〈沉默魔女〉所抱持的敬意与憧憬。

对于被艾萨克害得痛失父亲的少女──莫妮卡·雷因所抱持的罪恶感。

过于沉重的感情在肚子里搅和成一团,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完毕。

话虽如此,也不能永远杵在这儿裹足不前。

艾萨克轻轻深呼吸敲响房门,门扉立刻从内侧开启。开门的人,是身穿老派长袍的黑发金眼青年。

「嗨~闪亮亮。」

一如往常不打算记好别人名字的黑龙咧嘴一笑,招呼艾萨克入内。

莫妮卡正坐在沙发边边缩成一团。

在美艳漆黑礼服外披上七贤人长袍、将淡褐色长发扎得俏丽动人的莫妮卡,注意到艾萨克之后,缓缓抬起了头。

反映着光照,闪烁灿烂绿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艾萨克。

被这双眼眸凝视的瞬间,艾萨克感觉胸口像被掐住似的,没法顺利开口讲话。

就在艾萨克如此沉默伫立的期间,莫妮卡从沙发上起了身……

「呼嘎呀──?」

然后踩到礼服的裙摆,当场摔倒在地。

碰咚──!豪迈的撞击声于宁静的室内回响。

打破这尴尬沉默的,是吸着鼻子的哀伤抽咽声。

「尼洛~……法杖给我~……」

「好喔。」

新发现。自称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这只黑龙,真名似乎叫尼洛。

这么一提,忘记是什么时候,莫妮卡似乎也曾喃喃自语过「尼洛」这名字,没想到,竟然就是这只黑龙。

尼洛拿起靠在墙边的法杖,递给莫妮卡。

莫妮卡呼~呼~地喘着大气,整个人攀在法杖上,才勉强站起来。

起身后双腿依然猛打颤,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小鹿般令人不安。

「该不会,刚把腿摔伤了?」

听艾萨克这么问,莫妮卡摇了摇头。

「那个,是今天穿的鞋子,鞋跟真的很高很高……」

有这么高喔──莫妮卡张开拇指与食指比划。

原来如此,今天的她看起来会莫名高大,不只是因为那充满威严的态度,高跟鞋的加持似乎也是理由之一。

「一整天下来,都穿着这双鞋子……结果脚尖,有点,到、到达,极限……」

眼见攀在法杖上的莫妮卡试图起步移动,艾萨克赶紧出声制止。

「请你快坐下休息吧。我是不是,也可以往那边就坐?」

「请、请坐!」

莫妮卡松口气似地返回沙发,然后缩起身子往最边边的地方坐了下去。

总觉得一连串举动有点好玩,艾萨克于是二话不说坐向莫妮卡的身旁。

只见莫妮卡纤细的肩膀顿时一颤。泪眼汪汪的双眸就好似要逃离艾萨克的视线一般,紧盯着脚边不放。

彻底陷入畏畏缩缩的这身姿态,实在难以想像是在最高审议会表现得那般落落大方的人物。

艾萨克探出身子,伸手添在莫妮卡的额头。

「哎呀,不好。女士的额头都摔肿了。」

轻轻抚摸方才撞在地板上的额头,艾萨克望向尼洛。

「可以拜托你到医务室拿些软膏来吗?」

「这就是那个吧。要我察言观色的意思对吧。」

「你这么机灵真是帮大忙了。」

莫妮卡嘴唇不知所措地抖个不停,抬头望向尼洛。

尼洛则莫名得意地点头。

「谁教本大爷是识时务的使魔呢。那~这就稍微去跑腿一趟啦。」

说着说着,尼洛快步离开了房间。

随着碰咚关门声入耳,莫妮卡冻结得有如雕像。

(怎、怎、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浑身冷汗直流,莫妮卡在内心抱头求救。

说实话,原本现在也打算以〈沉默魔女〉的身分表现出落落大方的态度。

明明如此,却在踩到礼服裙摆摔倒的瞬间,该怎么说……内心忽然挫折了。

不仅如此,还发出那什么呼嘎呀的惨叫声,根本就没有任何保留威严的余地。

想向艾萨克说的话,全都在摔倒的同时甩出脑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换作算式的话,明明不会这么简单就忘个精光的~……!)

「莫妮卡。」

艾萨克唤了莫妮卡的名字。不是艾瓦雷特女士。是莫妮卡。

莫妮卡重新转身面向艾萨克,用有如遭斥责的孩童表情闭上眼睛,低头回应。

「那、那个……向、向你说了这么多谎话,真的非常,对不起……」

其实,本来很想作为〈沉默魔女〉,回应他的期待。

然而,在最高审议会上投注自己一切,全力奋战过后的莫妮卡,已经没有能装模作样的心力了。

「〈沉默魔女〉的真实身分是我,一定让你很失望,对吧……真的很抱歉……」

「我也一样,一直都在说谎。」

那是平坦而淡薄,无法解读出任何感情的语调。

莫妮卡默不作声,艾萨克又淡淡地问起:

「那个〈黑色圣杯〉,究竟是变了怎样的把戏?」

国王与艾萨克没有血缘关系。明明如此,〈黑色圣杯〉却依然染成了血红色。艾萨克肯定大为吃惊吧。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摆在膝盖上的指头,答道:

「其实呀,呃──……圣杯本身,是扎扎实实的魔导具。」

〈黑色圣杯〉现在正作为证据,提供给审议会参考。只要带去王立魔法研究所,马上就会验证出,〈黑色圣杯〉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魔导具吧。

这场出千最重要的关键,就在于〈黑色圣杯〉必须要是真的。

「那时候,我滴进圣杯里的血……是亚伯特殿下的。」

莫妮卡事先就采取了亚伯特的血,装进小瓶子藏在衣袖里。

要把艾萨克的血滴进圣杯时,之所以要接触他的手,就是为了偷偷把袖口小瓶子里的血滴下去。为此,才特别拜托拉娜订做了这身衣袖飘逸的礼服。

听完莫妮卡说明,艾萨克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就是说,亚伯特殿下也是你的协助者吗。」

低声咕哝的艾萨克,目不转睛地望着莫妮卡的眼睛。就好像要刺探莫妮卡的想法一样。

「你应该很清楚,我其实是冒牌货。明明如此……为什么还要像这样救我?」

艾萨克浮现一脸自嘲的苦笑。

那碧绿的眼眸,散发着某种空洞感。

「让我就那样被处死,其实一点也没有关系的。」

「不、不可以。」

莫妮卡反射性唤了起来。

脑袋里浮现了好几则想表达的讯息,却完全无法顺利化作言语。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就这么沉默以对。

「你不可以,这么说。为了要救你,有好多好多的人,在这场作战中出力,协助我进行作战。」

单凭莫妮卡一人,既没办法完成〈黑色圣杯〉,也收集不到数量那么庞大的陈情书。

更重要的是,如果缺了古莲他们支开路易斯,莫妮卡的出千说不定就会被路易斯看穿破功。

作战能成功,一切都是因为有伙伴们的协助。

「大家,都想要救你。都想要跟你一起迎接毕业典礼。所以……才帮了我那么多、那么多的,喔……」

面对卯足全力倾诉的莫妮卡,艾萨克用黯淡无光的碧绿眼眸凝视。

「从前被处死的,名叫韦内迪克特·雷因的人物……是你的父亲吧?」

从艾萨克口中冒出的父亲名讳,令莫妮卡心脏跳动顿时加速。

莫妮卡颤抖着,点头答道:

「……是,的。」

突然间,艾萨克揪住莫妮卡的手腕。虽然并不粗暴,但力道相当强劲,无法简单甩开。

他就这么将莫妮卡拉往自己,向后倒下。

「咿呀呜──?」

手腕被向前拉,莫妮卡失去平衡,手掌按在艾萨克的胸膛上。

莫妮卡的姿势就像在骑马一般,跨在躺倒于沙发的艾萨克身上。艾萨克就这么把莫妮卡的手,拉到自己的颈子边。

「害死令尊的理由,有部分在我身上……是我和克拉克福特公爵的妄执,杀害了你的父亲。」

莫妮卡的指腹,陷进了艾萨克的颈子。

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可以感受到他鼓动的脉搏。

丧失感情起伏的嗓音,向莫妮卡如此细语:

「你有权利,为了令尊向我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