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境乐园
第二十四卷 第四章 梦境乐园
到处都是倒塌的民宅。
这里以前似乎是人类生活的国家,如今曾经拥挤的大街只剩下雨后的水洼及茂密的杂草。
过去,许多人在这里生活,文明曾在这里繁荣。事到如今在这里荒废。
在这里死去。
这里看不见活人的身影。
除了一个人之外。
「…………」
咕噜噜噜噜,肚子发出激烈的声响。在过去曾是国家的遗迹中,外观保存最完整的是一栋偌大的宅邸。
一名少女躺在布满霉斑的地板上,看着毁损的门外。
无名少女的年纪不到十五岁,身边有一个干瘪的背包。里面原本一定装了什么东西。原本一定装满各种食物。
因为背包旁是许多早已空空如也的保存食品包装袋。
「肚子好饿……」
咕噜噜噜噜噜。少女按着再次发出低吟的肚子,把身体缩成一团。她原本以为缩小身子或许可以排解饥饿感,可是越假装没有听见,肚子发出的咕噜声就越大声。
究竟多久没有吃东西了?就连思考也令人厌烦。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动得了?摸摸自己的脚,她感觉到一阵锐利的刺痛。
「呜呜呜……!」
动弹不得,没有食物,饥肠辘辘。
总觉得唯有死亡的气息浓厚地弥漫在身边。
唉,真是太不幸了。
少女的旅途充满不幸。甚至能说,在她踏上旅途之前就不幸。
一切的开端发生在几年前。
少女的故乡爆发战争,出现大量牺牲者。她的父母与年幼的弟弟也不是例外。三人在逃离战火的途中踩到敌国用魔法制造的地雷粉身碎骨。
战争结束时,故乡几乎已经毁灭,原本住的家也不见了。勉强幸存的邻近居民为饥饿所苦,每天都在争抢稀少的食物。少女目睹过好几次认识的人再也没有醒来的瞬间。
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也会遭遇相同的下场──聪明的少女决定逃跑。她抱着仅有的食物逃离故乡。
那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然后她徒步旅行。
她的目的地只有一个。
在毁灭的故乡中,少女从邻居口中听说某个美妙国家的传闻。
那个国家位在深幽昏暗的森林深处,得穿过国家的废墟才能抵达。
只要到了那里,自己可能就活得下去了。少女依靠记忆中邻居的话,踏进深幽昏暗的森林。
进入森林之后,她也不断遭遇不幸。
人不常靠近的森林是魔物的栖息地。走在路上就被魔物追逐,逃跑又被追,逃跑又被追,不断重复。
最后,少女在森林中徘徊,抵达了森林深处的废墟。
她到的时候脚受了伤。拼命逃跑时没有注意到的痛楚,在休息过后一涌而上。
为了稍事休息,她躲尽废墟之中的大宅。
只要休息一下,可能就会好一点。她抱着这种想法入睡,醒来的时候却陷入天旋地转的晕眩与高烧之中。
即使隔了一天症状也没有好转,唯有不断夺走她的时间与食物。
而今天,她终于抵达不幸的谷底。
「…………」
只要爬到路上,把头伸到水洼里喝水,可能可以多活一天。
可是仅仅多活一天,究竟有什么帮助?她躺在遭人遗忘的国家里,周围只有一片幽深又阴暗,无边无际的森林。
不可能有人。
周围只有语言不通的生物。
不可能凑巧有人出现拯救她。
「……我不想死掉……」
过去,许多人在这里生活,文明曾在这里繁荣。事到如今在这里荒废。
在这里死去。
自己一定很快也会变成这里的一部分──她想。少女无法做下心理准备,只能紧闭双眼逃避在眼前徘徊的死神。
明明再一下子就到了。
穿过这条路,应该就能抵达乐园才对。
少女就这样在半途动弹不得,茫然地想。
如果要结束,最后起码希望在幸福的梦境中结束。
她许下这个愿望。
「──阁下,在这里睡觉小心感冒。」
所以少女听见这一声睁开双眼时,以为自己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还是阁下是习惯在这种地方睡觉,不可思议的人类?」
一名女子站在眼前。
她在蓝色外套内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修长的双脚包在蓝色短裤与过膝长袜之中。
就正在旅行来说装备稍嫌轻便,而她的外表更令人讶异。
眼前的是比少女还要年长几岁,大约十六岁左右的少女。
一旁放着与自己不同的背包。打开来就能看见里头装满食物、饮料以及日记等物品。
陌生人突然现身。她想必是旅人,但人看见不可思议的事物,会忽然恢复冷静。
濒死的少女抬起头来,勉为其难地开口说:
「你、你是谁……?」
最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突然在眼前现身的女子回答:
「我是史莱姆,名字叫做史莱子。」
微卷的水蓝色头发随着声音摇晃。
「原来如此,阁下肚子饿了吗?不过我无法理解,肚子饿了为何不狩猎食物?人类肚子饿应该会死去,知道会死为何不采取行动?还是阁下知道我就在附近,才什么也不做留在原地?」
不久之后。
史莱子在狼吞虎咽将食物塞进嘴里的少女身旁平淡地说。
少女塞进嘴里的是莫名其妙,棒状又干燥的食物。一点都不好吃,但不可思议的是,少女一吃下就感觉到活力自身体每一个角落涌现。
她拼了命地吃。
(插图008)
「──我最近去的交易城奥尔冈尼亚正如其名贸易兴盛,随处可见邻近各国五花八门的料理。辽阔世界的各种菜色聚集于一处的景色十分令人感兴趣,但其中最令我好奇的,是这个厨师专用营养棒。」
明明没有人问,史莱子却一脸得意地详细说起自己取得营养棒的来龙去脉。
「这个营养棒据说是专业厨师替忙碌的同业所开发,能够在短时间内充分补充所需营养,非常有效率。在从事生命活动时,饥饿的生物容易陷入险境。制作这个的厨师想必是想靠脱离饥饿来保护种族吧。真是优秀。」
咕噜咕噜咕噜。
少女从一开始喝水就不停流眼泪,她像是要挽回失去的水分般继续喝。
终于,双眼恢复水润光泽时,少女才仔细看着眼前的史莱子。
自鬼门关前回来的少女眼中,是一名水蓝色头发的少女。
她面无表情,总是板着一张脸。
「阁下,请问大名?」
她一阵烟似地忽然出现。越是恢复冷静,就越令人好奇眼前自称史莱姆,来路不明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我的名字是伊菲……是旅人。」
「这个年纪当旅人?真年轻。」
两人明明年纪差不多,但伊菲没有开口。
自称史莱姆的史莱子一定也有非得旅行不可的隐情。
年纪太小的年轻女孩带着不符合身体尺寸的大行李旅行。换句话说,就代表她有非得这么做不可的背后因素。
「阁下为何旅行?」
「…………」
说不定,眼前的史莱子也跟自己一样抱着类似的原因。
她可能跟自己一样。
「我在找新的故乡。」短暂的沉默后,伊菲开口说:
「我的故乡不久之前因为战争毁灭了……爸爸和妈妈都在战争里死掉,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我才想找新的地方住……」
最后,她来到这个废墟城镇。不过来到这里时受了伤,在休息时吃完了手边的粮食。伊菲如此简单说明。她以为光是如此,史莱子就能明白。
因为她以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就代表眼前的史莱子也想去位于前方的目的地。
「?阁下想在这种什么也没有的废墟生活吗?」
所以史莱子露出讶异无比的表情时,伊菲感到一股庞大的异样感。
「不是,我不是想住在废墟里……」
难道说,她不知道?
在这种人烟罕至森林之中的废墟城镇。
不知道原因的人不可能造访。
「那个……对不起,史莱子……?你为什么来这里?」
事到如今,伊菲这么问。
听了,史莱子的回答非常简单。
「我正在旅行,寻找四散各地的同胞。」
「同胞?」
「是史莱姆。」
「…………」
这么一说,在来这个废墟的路上,的确看到好几次史莱姆。对于不会魔法,无力的伊菲来说,它们并非能够贸然靠近的存在;但是眼前的史莱子显然不同。
「我在森林里四处收集同胞。那时发现了这个废墟,以及濒死的阁下。」
原以为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人擅自产生亲近感,越听她说话却听见越多令人意外的事情。
伊菲感到困惑不已。
「我还以为你是跟我一样,想去乐园的人……」
伊菲原本以为不是只有自己体验过地狱,擅自抱持安心感,说出心里的失望。
太可惜了。因为史莱子跟自己不一样。
「乐园是什么?」
她的个性似乎是好奇就马上发问。
对于来到这里的目的和伊菲不同的史莱子来说,那个词十分陌生。
同时也令她备感好奇。
「听说穿过这座森林里面的废墟后有一个国家。那个国家非常非常美妙,被称为乐园。」
「喔?」
在这么茂密的森林里?有乐园?
令人难以置信。可是,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好奇。于是史莱子接着问:
「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
国家的名字。
伊菲回溯记忆,回答:
「那里叫做──」
○
「宁梦璃之国?」
我亲爱的姊姊跟鹦鹉一样重复了一次我刚才说的国名。
然后对她不停点头的我也很像鹦鹉。
「是的!根据我信赖的专业情报来源,穿过距离这里最近的幽深森林里的废墟国家,有一个叫做宁梦璃之国的美妙国家。」
「穿过最近的幽森森林里的废墟国家听起来好拗口喔。」
简而言之,就是在森林废墟的深处吗?姊姊换了一个简洁的说法。
「不愧是姊姊,理解力好强。」
「唉嘿嘿,还好啦。」
好害羞喔,姊姊悠哉地绽放笑容。全世界最可爱。大家知道其实姊姊的名字艾姆妮西亚是全世界最可爱的意思吗?不可能知道呢。因为是我刚才发明的。
「所以说,艾维莉亚,那个宁梦璃之国怎么了吗?」
姊姊侧了一下头问。
在旅馆里面讨论今天要做什么才好时,我突然解释起陌生国家的事情,让她的表情带着一抹讶异的气氛。
不要紧的,姊姊。我现在就说清楚讲明白。
「根据我信赖的专业情报来源──」
「无所谓,那个情报来源是谁?」
「旅馆老板。」
「原来是旅馆老板?」
说是专业情报来源不会太夸大吗?姊姊眯起双眼,但先别管那个。
我如实和姊姊公开听到的情报。
宁梦璃之国。
那个国家如刚才所说,据说是位在森林废墟深处的国家。统治这个国家的是被称为宁梦璃的魔女,也是国名的由来。
她厌恶纷争,无比爱好和平,更是梦想用幸福包围所有不受眷顾之人的出色魔女。
她建造的国家完美体现了她视为目标的世界。在排除一切不幸与不安的国内,所有成为国民的人都能获得幸福。
入境资格只有三项。
不是魔法师。
没有大量财产。
以及顺利抵达国门。
会设下这些限制是有原因的。首先,宁梦璃之国位于茂密森林的深处,光是想踏进里头就必须做好一定程度的准备与觉悟。
森林是魔物的栖息地,途中充满凶猛的魔物。
可是这个问题只要有钱,就能靠金钱的力量解决。
魔法师也能轻而易举地过关。
「魔法师光是持有魔法就相当受到眷顾了。有钱人也因为有钱而十分幸运。没有必要对那些人伸出援手。」
这就是魔女宁梦璃所表示的见解。
宁梦璃之国是她为了不幸的人们创造出来的救赎之地,想必不希望被既得利益者滥用。
但是实际上,宁梦璃之国又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今天刚好和住宿旅馆的老板探听宁梦璃之国的故事。老板说,以前好像就有一个来自宁梦璃之国的客人在这里住宿。
那个客人是如此形容宁梦璃之国的。
「在去过那个国家之前,说我从不知道幸福的人生是什么也不为过。」
他说得真夸大呢。老板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于是这么问。那么,你现在就知道人生的幸福是什么了吗?
客人回答:
「在乐园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啊啊,真想快点回乐园──他说。
老板至今依然记得。
客人回答时,发自内心快乐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里有一个让造访的所有人获得幸福的美妙国家。」
怎么样呀?知道了吗?我简洁明瞭地迅速告诉姊姊。
听了,姊姊的反应如下:
「是喔。」
她先点了点头。
然后说:
「听起来有点可疑……」
…………
对呀,嗯。
「的确有点可疑呢。」
我实际听见这个故事之后也抱着相同的感想,该怎么说……该不会是在收集遇到困难的人做什么可疑的勾当吧?心中的伊蕾娜小姐露出怀疑的表情。
「可是,你会不会好奇那个国家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么说的确……顺带一提,值得信赖的情报来源没有告诉你国内的具体情况吗?」
我摇了摇头。
「很可惜,好像没有提到具体来说有多么美妙。」
「是刻意隐瞒吗?」
「也有可能是被封口了。」
「…………」
简直就跟我们的故乡一样。
无论如何,魔女宁梦璃建造了这个看不透的神秘国家。
她真正的目的是纯粹帮助别人,还是想利用弱者敛财?对此感到好奇收集情报,我发现大多数人根本还没抵达就折返了。
「听说,去那个国家的路真的很危险,抱着半吊子的觉悟不可能抵达。」
如果那是能够轻松抵达的国家,我就笃定是利用弱者的生意。如果是生意,不收集弱者就没有意义,所以没有增加收集难度的理由。
然后──
「听说很多幸运抵达的人都说,那是一个美妙的地方。」
我和姊姊为了寻找新的故乡而旅行。
如果造访的人全都称赞美妙无比,理所当然会感到好奇。
「但艾维莉亚是魔法师,不是没办法进去吗?」
姊姊对我说出令人遗憾无比的现实。
没错。
我会使用姊姊不会的魔法。这违背入境宁梦璃之国最重要的条件。
因此,我恐怕没有办法入境。
「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那是个怎么样的国家。」
我取出魔杖说:「所以我希望姊姊去看看。」
「我一个人去?」
「是的。如果姊姊自己去过之后,发现真的是一个美妙的国家,就绝对是我们下一个故乡的有力候补。」
如果不是的话──到时候就再想办法处理吧。
「可是艾维莉亚是魔法师,不是没办法进去吗?」
「如果是美妙的国家,我就不当魔法师了。」
「魔法师能说不当就不当吗……?」
「我心里的伊蕾娜小姐悄悄说『想不当魔法师很简单喔……』她这样说的。」
「那么大概不是什么正当的方法吧……?」
「『只要假装不是魔法师,从那一天起就不再是魔法师了……』她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造假嘛……」
嘴上虽然这么说。
无论如何,我和姊姊──应该说是姊姊就这样自己前往宁梦璃之国了。
○
「简而言之,只要去宁梦璃之国就能变幸福,所以你想去那里。是这样吗?」
史莱子直白地统整了少女伊菲的故事。
伊菲点了一下头,蹙眉说:
「可是,我在抵达之前就变成这样了……」
伊菲轻轻抚摸自己的脚。像是刚回想起自己从鬼门关前回来一般,痛楚变得更加强烈。
这个状况实在没办法继续走。
平安抵达。
这明明是受到接纳的条件之一。
「…………」
伊菲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漆黑。
就算拿到了粮食,她还是没办法行走,无法继续旅行。话虽如此,这个状况也没办法折返。
结果,伊菲只能在这种进退不得的地方止步不前。
「话说回来,宁梦璃之国有食物吗?」
「咦?」
抬起头来,表情完全没变的史莱子映入眼中。她稍微侧了侧头,又问了一次:「怎么样?」
「呃……我没去过,所以不知道……」
既然被称为乐园,最起码应该不会陷入饥荒才对。单凭这个推测,伊菲模棱两可地回应:「应该有吧,我猜……」
听了,史莱子面不改色。
「那么,我现在就去宁梦璃之国,拿阁下的食物与药来。就用那些治好阁下的身体吧。」
她简单直白,理所当然地说。
伊菲还来不及请她帮忙,她就约好会帮伊菲治疗,轻而易举到不禁令人感到讶异。
「可、可以吗……?」
「无妨。」
「我需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报答你……?」
史莱子只要开口,无论是什么伊菲都打算答应。
「没有必要。」
所以听见这声回应,她唯有感到困惑。在故乡生活的时候,不论收下什么,对方都一定会要求回报。
为了活下去,她做出了各式各样的牺牲。
「为什么要帮我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这样很合理。」
「你不会怀疑是陷阱之类的吗?」
「是陷阱吗?」
「不是。」
「那就没有问题。」
简直就像思考逻辑与人类截然不同。她比伊菲过去遇过的任何人类都还要高贵美丽。
「非常……谢谢你……」
不知不觉间,伊菲抹去再次涌出眼眶的泪水。好可惜。好不容易才喝到那么多水──
「毋需言谢。」
相较之下史莱子依旧冷静潇洒。「散落各地的一部分同胞,似乎有些误闯了那个国家。」
我去寻找同胞顺便带食物和药回来。因为是顺便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史莱子而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突然出现伸出援手的怪人。
自称史莱姆的怪人。
对伊菲来说,她是救自己一命的救世主。
「那么我出发了。」
史莱子可能判断说完自己的目的就没有久留的意义,整理好自己的行李,背起背包走出废墟。
「我一天就回来。等我。」
她回头说。
伊菲点头回应。
「希望你能找到同胞?的史莱姆。」
「是啊。」
史莱子回答,静止不动了一会儿。她眺望森林,然后看看伊菲,看见她动弹不得说:「阁下等的时候想必十分无聊。」
「咦?」
不,我根本没有想过会不会无聊──她再次困惑。
此时史莱子扯下自己的头发。
「咦?」
什么?她在做什么?
「在这里留下我的一部分,应该能帮阁下排解寂寞吧。」
史莱子说,随手将自己的头发抛向伊菲。那撮头发刚好滚到眼前。正想佩服她丢得很准,想不到头发居然扭曲变形,变成一团。
然后那撮头发变成了水蓝色的球体。
「……咦?」
是史莱姆。
头发变成了史莱姆──
「再会。」
抬起头来,就看见史莱子离去的背影。
扯下来的头发早已恢复原状。彷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她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应该说是史莱姆的一部分留在废墟。
「……咦咦?」
──她真的是史莱姆?
独自留在原地的伊菲哑口无言。她身旁,分离的圆滚滚史莱姆像是在说「刚才不是说了」一般颤抖。
通往乐园的路途险象环生。
被史莱子悠然漫步在森林之中的身影吸引,魔兽接二连三来袭。
它们不断发动攻击,企图将史莱子吞下肚。可是史莱姆变化自如,化解所有攻击后包覆每一个敌人。
史莱子的足迹后方,只留下在陆地上溺水般失去意识的魔物。
进入乐园的资格之一。
平安顺利地抵达国门──对于史莱子来说,这根本算不上障碍。
于是。
「到了。」
离开伊菲过了几十分钟。
史莱子轻而易举地抵达国门前。
「宁梦璃之国」
史莱子在写着这个名字的木造小门前停下脚步。一路上并不辛苦,她心中也没有任何感慨。接着她用拜访邻居的态度,咚咚地敲了两下门,简单直白地说:「喂,开门。」
「请问是哪位──?」
喀啦喀啦喀啦,门上的小窗打了开来,一名女子探出头。
见状,史莱子简洁地回答:
「我是史莱子,把门打开。我对这个国家有兴趣,让我进去。」
「你说,你想进来──?」
门后的女子不假修饰地蹙眉,瞪着史莱子说:「你是魔物吧──?」
「我是史莱姆。看得出来吗?」
「因为有味道──」
史莱子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哪里有味道?她用眼神抗议。
「我国只接受活人。魔物请回吧──」
「我也是单一个体什么也做不到的弱者。而且,我和人类关系十分良好。」
「你有什么证据吗──?」
「…………」
就算要求提出证据,也不可能马上拿得出来──她明显是在提出不合理要求让人知难而退。
对方语气平淡,却明确地感受得到拒绝之意。
可是史莱子不慌不忙。拿不出证据时该如何是好?史莱子在目前为止的旅途中──暂时和她一起行动的魔女传授过她解决办法。
「其实我和这个国家的领袖宁梦璃是挚友。」
这是骗人的,她即兴编出的谎话。这就是魔女真传的处事之术。
怎么样,这样就没意见了吧?
史莱子嗯哼一声骄傲地挺胸。
守门人回答:
「宁梦璃就是我的说──?」
「…………」
「…………」
小窗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稍微离开国门,史莱子思考。
想不到魔女真传的处事之术居然完全派不上用场。
「伤脑筋。」
无法入境,同时代表无法取得少女的药与食物。伤透脑筋。
要双手空空回去找她吗?
史莱子沉吟思考,闭上双眼──史莱子是由无数史莱姆组成一个身体的生命体。
在旅行途中,她学会了一样特殊能力。
『史莱子不知道还好吗……』
声音传来,不久之前才道别的伊菲突然映入眼中。史莱子能够窥视从自己身上分离之同胞的视野。
要先回去找她吗?要不要老实说自己无法入境?史莱子沉思。
『唉,史莱姆。好期待史莱子回来喔。』
不理会思索的史莱子,伊菲不知道自己正被偷看继续自言自语。『啊,对了。等史莱子回来就送礼物给她吧。不知道送什么比较好?我故乡有名的假花怎么样?我记得行李里面……有了!唉嘿嘿,她不知道会不会喜欢?』
伊菲将假花拿给不停颤抖的史莱姆看。在那之后,闲着没事的少女就在沉默不语的史莱姆面前练习送假花。简直就像是爱的告白。她的双眼充满深信史莱子会带食物与药品回来的纯真。
「…………」
看过陪在少女身边史莱姆的视野之后,史莱子纯粹只有一个想法。
──回不去了。
她尴尬到不敢回去了。直接回去恐怕会让纯真的少女失望。史莱子不是人,但想预测那种未来并不困难。
所以她不能空手而归。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史莱子接着想。有什么好办法吗?过去在旅途中遇到的人之中,有什么线索吗?史莱子沉吟思考。
然后她恍然大悟。
「啊。」
她想到一个妙计。
「不好意思,打扰了。」
咚咚咚,一名少女敲门说。
随后,小窗户和刚才一样喀啦喀啦地打开。
「…………」
有种东西叫做布偶。
那是把人偶戴在手上表演的戏剧,最近史莱子刚好在旅途中看见表演这种戏码的少女。虽然没有和她说话,但是自己一个人扮演好几个角色的少女令人很感兴趣,在史莱子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她记得,对方是一名褐发红眸的女性。
于是。
史莱子将自己的手变形,依照模糊的记忆召唤了一名一比一的女性人偶。
「嗨。我是人类喔。」
一比一的女性人偶嘴巴一开一合地说。
怎么样?这样看起来就像是带人类一起来了吧?史莱子得意地想,这次一定会成功。
「不行──」
砰!
小窗再次无情地关上。
「想欺骗魔女果然不简单……」
引以为傲的计策以失败告终,史莱子垂头丧气。是哪边做错了?果然是因为对方是魔女,冒牌货或许马上就会被发现。
想要入境宁梦璃之国,恐怕得带真正的人类过来才行。
可是事到如今不能把伊菲拉过来──附近有能带来的人类吗?史莱子闭上双眼沉思。
「──唔嗯。」
史莱子为了寻找同胞四处旅行。
离题一下,对她来说邻近国家的情报并不重要。她决定下一个目的地的要素,纯粹只有史莱姆的目击情报而已。
因此史莱子为了收集情报,在过去造访过的旅途各地留下了某样东西。
『嗯,看样子路从这里分成两条。喂,要走右边还是走左边?』
听见傲气凌人的声音,史莱子的视野拓展开来。草原路上的正中央,外表十分相似的桃子色头发二人组正在烦恼。
两人的外表如出一辙。
左右并排的模样宛如站在镜子前面。
『我不是喂,是里艾菈。以前不是说过了吗?』
右侧的女子自称里艾菈,对另一边傲气凌人的女子白了一眼。『……我想走右边,你怎么想,里艾菈?』
然后左侧的女子回答:
『本大爷觉得走左边比较好,里艾菈。』她也称呼对方里艾菈。
『走右边。』
『左边!』
唔唔唔,连名字也一模一样的两人怒目相视。
史莱子对两人的关系好奇不已,但是她们的位置离这座森林很远,方向也截然相反。就算对她们说话,她们恐怕也不会回应。
「唔嗯……」
没有办法。再看看别处的我的视线吧。
史莱子再次集中意识。
在过去造访过的各种地方──史莱子和刚才交给伊菲一样,留下了自己的一部分。
留下的一部分能够担任她的眼睛与耳朵,随时随地替她收集情报。
例如说,稍微将意识转向南方,在平原上游荡的史莱子一部分就化为她的耳目。
突然间,一名独自在平原上漂泊的旅人映入眼中。
『嗅嗅……哎呀?这附近有史莱姆的味道……』
对方是会料理魔物并吃掉的危险人物,于是史莱子立刻把自己的分身藏了起来。
「……说不定,附近有想来这个乐园的人。」
为了走进国门,必须寻找活生生的人类才行。
史莱子将散落在四面八方的意识全部集中在一处。她认为一定找得到。不是魔法师,也没有钱,又在朝这个乐园而来的人。
不久之后。
「唔唔。」
她找到了。
『唉,艾维莉亚。这条路真的没错吗……?』
一名女子面带非常不安的表情走在森林里。
○
『不用担心,姊姊。听我的指示走准没错。』
姊姊独自走在森林中,某个楚楚可怜又超激可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那究竟是谁的声音?没错,就是妹妹。
听见不在场的我的声音,姊姊更加不安地皱眉。
「话说艾维莉亚,你真的看得见我看见的东西吗?」
姊姊不停东张西望,那副模样宛如迷路的小女孩,充满可爱魅力让人想马上抱紧处理。只能在遥远的旅馆眺望那副身影,让我觉得自己的处境无比不幸。
『看得非常清楚。姊姊你放心,我会好好辅助你的。』
旅馆中。
我握着魔杖斩钉截铁地宣言。
除了骑扫帚移动之外,平常不常使用魔法害人经常忘记,但我以前好歹是在国家组织内工作的菁英魔法师。
用魔法的力量和远方的姊姊通话并非不可能。
我嗯哼一声在旅馆里挺胸。桌上的水晶球里,姊姊看着这边噗哧一笑。
「不过真厉害,居然能用魔法让蝴蝶模型活过来。」
挺有两下子的嘛,姊姊夸奖我。
我眼前的水晶球和在姊姊身旁飞舞的小蝴蝶模型相连,可以透过蝴蝶收到现场的景象与声音,投射在水晶球上。
『嗯哼,因为我很优秀呀。』
我在旅馆里说话,声音也能透过蝴蝶传给姊姊──就是这种机关。
实际上,使用这个魔法非常辛苦,但是假装优秀比较帅气,还是不要讲出来比较好。
无论如何,姊姊就这样在水晶球里独自一人于森林中前进。
她的目标是宁梦璃之国,魔法师与有钱人不许进入的神秘国家。
「我刚才就觉得很奇怪,宁梦璃之国真的就在前面吗?」
姊姊走着走着又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小蝴蝶说:
『只要照我的导航走,就没有问题。』
在容易迷路的森林里,我看着地图引导姊姊,所以不可能出错。『你会怕吗?』
「我不是会怕……」
姊姊的表情一沉。
然后她低吟了一声,说:「总觉得……和之前听到的感觉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我记得,原本不是说……这座森林非常危险吗?」
『对呀。』
「可是实际进来后发现,好像还满普通的说……」
──喀锵,姊姊收剑回鞘。
害我白紧张了一场,姊姊对我如此抱怨。随后,长得像是章鱼的魔物滚到姊姊脚边。
『…………』
长得像章鱼的魔物趁我们悠哉聊天的时候从阴暗处偷偷朝姊姊伸出触手,下一瞬间就被切成碎片了。
「艾维莉亚,你在听吗?」
『啊,是。』
聊着聊着,新的刺客来袭。一只巨大的蜘蛛魔物从头顶朝姊姊扑了过来。
「我想这里没有传闻中危险……是谣言被夸大了吗?」
她这么说,唰唰唰地将蜘蛛碎尸万段。
『……我想应该……没有那种事情……』
「我想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有可能发生了怪异餐厅现象。」
『那是什么?』
我第一次听说。
「有时候在都市国家,不是会有写了一堆规则才能进去,气氛超级奇怪的餐厅吗?就是那种只有常客才会去,有点让人难以靠近的餐厅。」
『的确有呢。』
我们在过去造访的国家中,也看过好几次那种餐厅。
「那种餐厅只有喜欢的人才会去,不熟的人根本不会靠近对不对?然后因为只有喜欢的人会去,所以只有好的评价传出来。听到谣言的人之中,也只有喜欢的人才会去,让毫无客观性的好评继续增加……」
因为这种循环,不符合实际状况的好评不胫而走──「这种现象就叫做怪异餐厅现象。」
呼咦~
『原来有这种专有名词。』
「嗯,我刚才发明的。」
『根本就是自己创的嘛!』
就在我们如此交谈的时候。
姊姊把拟态成大树的魔物切碎,将来袭的蜜蜂魔物大军一只也不剩地击落,朝说着「救命,救命」模仿人类说话的狡猾魔物射出手中的剑。
…………
「还有,进去那种餐厅的时候不都会抱着『严格的规矩这么多,餐点一定特别厉害』的成见吗?所以打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客观评断呢。」
宁梦璃之国不也有可能变成那样吗?姊姊说。
『假使真的是这样,姊姊应该也能给与客观评价吧。』
「咦~?是吗?我看起来那么冷静吗?」
不是啦,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冷静。
──因为你一点都不辛苦呀。
──走在森林里的时候一派轻松。
原本恐怕应该要鼓起勇气,面对来袭的魔物奋勇向前,姊姊反而跟在附近散步一样若无其事。
过程太顺利,抵达国门的时候对方甚至有可能会说「你来的时候一点都不辛苦所以不行!」请她吃闭门羹。从对方讨厌魔法师与有钱人,以及将国家建立在危险森林的深处可以见得,抵达国门前的路途恐怕就是入境审查。
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可以继续前进吗?
我一面操纵蝴蝶翩翩飞舞一面思考。
就在这个时候。
「──阁下是宁梦璃之国的访客吧?」
道路另一头。
一名水蓝色头发的少女从蓊郁森林的缝隙之间探出头来。
她说自己的名字叫做史莱子。
○
「我是史莱姆,有件事情想请阁下协助。」
史莱子说,简单解释了自身的状况。
为了在附近废墟等待的少女,她必须入境宁梦璃之国才行。
无奈对方拒绝魔物单独入境──对史莱子来说,姊姊的存在堪称一场即时雨。
「原来如此……」
姊姊「嗯……」地沉吟了一声,认真无比地点头。她非常严肃。心地善良的姊姊一定是在同情史莱子和那名少女的遭遇!
『蛤~?太可疑了!』
但是聪明伶俐的蝴蝶帮容易被骗的滥好人姊姊喊暂停!就是我!
『该不会是想骗我们吧?』
外表跟人一样,却说自己是史莱姆太奇怪了。有可能其实是假扮成史莱姆的危险人物!
我警铃大作在姊姊身边飞来飞去。
「不,我是如假包换的史莱姆。」
噗滋──史莱子向上拔起自己的头,动作宛如在脱下布偶装。
『呀──!』
你突然干嘛啦!我在旅馆里尖叫。不过仔细观察水晶球里的画面,就能发现史莱子脖子的断面确实是水蓝色的液体。
她是史莱姆显然是事实。
……但还没办法放心!
『可是可是,她有可能是吃了一大堆人的恐怖史莱姆!姊姊,请小心一点!』
我再次警铃大作。追根究柢,模仿人类的外表太奇怪了,绝对有什么蹊跷!
「不用担心,艾维莉亚。她感觉不到敌意。」姊姊果断地说。
『那种模糊的原因要人家怎么放心?』
「还有她长得有点可爱……」
『……突然把头拔下来的魔物哪里可爱了?』
「看起来很像是在装大人的小孩很可爱呀……」
姊姊对史莱子露出温暖的目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当成小孩让她不爽,史莱子噗滋一声把头接了回去。
然后她左右扭了扭头舒展筋骨说:
「我等史莱姆乃是弱小的生物。危害阁下等人类会有困难。」
真的吗……?
总觉得有点难以信任的说……
话虽如此,位在远方的我鞭长莫及,结果姊姊决定帮史莱子的忙。
「所以说,我要怎么帮忙?」
姊姊直白地问。
史莱子说「不用特别做什么。」摇了摇头。
「和我一起入境。这样就够了。」
「原来如此。」
姊姊「嗯!」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稍微弯腰配合史莱子比较矮的视线高度。「那么,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在国内逛逛?」
姊姊?
「不必。」
「好了好了,别这么说。」
姊姊不容婉拒地用力抓住史莱子的手。
「我应该说不必才对啊?」
「可是我想史莱子自己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又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地方。」
「不,但是──」
「就是这样,从现在开始到出国之前要跟我一起行动喔。小孩子自己一个人太危险了。」
「不,我不是小──」
「嗯,我知道。」
「不──」
「好了好了。」
不可抗拒。
然后姊姊就这样牵着史莱子的手开始向前迈步。
我和姊姊一直在一起,常不小心忘记,但她本来就是这种人。
遇到有困难的人无法放任不管,对方如果是小孩还会无条件伸出援手──她就是这种心地善良的人。
「──就是这样,我带人类来了。依照约定打开国门。」
史莱子被守门的女性拒绝恐怕是实话。她抬头仰望国门,露出「是人类就遵守约定」的严厉眼光。
相较之下,守门的女子在小窗子后方看着我们。
「好的,那个,是没有关系──」
她看起来有点困扰。
女子的眼光瞥向史莱子──并不是,而是我的姊姊。然后她问史莱子:
「请问那位是你的姊姊还是什么吗──?」
「不是。」
「那你们为什么牵着手──」
「住嘴。」
「与其说是带人类来,比较像是被姊姊牵来的妹妹──」
「住嘴。」
无论如何,在那之后姊姊和史莱子顺利获得许可,入境宁梦璃之国。
「也罢,就别在乎那种小细节了。来,请进来吧──」
接着简朴的门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打了开来。
门后出现一名身披深蓝色长袍的女子。
黑色长发有一部分染成紫色,眼角有一颗泪痣。探出裙摆下的细长双腿包裹在黑色丝袜之中。
拒绝魔法师的国家。
镇守国门的魔女。
「我是这个国家的领袖,名字叫做宁梦璃──」
她自称现实魔女宁梦璃。
○
那么,被称为乐园的国家内情究竟如何呢?
用简洁无比的方式形容,眼前只有一片虚无的景色。
外表相同的木造建筑整齐排列在街道两旁。结束。仅此而已。真要说起来,看起来还算寒酸。与其说是房子,形容为小木屋可能还比较贴切。
不管走了多久,景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稍微走了一下,大街尽头出现一栋较大的宅邸,但也只跟普通民宅一样大而已。称为国家太简朴,也没有值得一提的美妙之处,看起来甚至有点寂寥。
「这里是废墟吗?」
史莱子这么说了一句,但我深有同感。
门后完全看不到人的踪影。
「我们国家不需要豪华的装饰或是奢侈品。只准备了最基本的必需品──」
蝴蝶飞到高处东张西望观察国内,发现只有最基础的田地与家畜。简朴木造围墙包围的国土内,看起来大约有一百栋小木屋。
与其说是国家,说是一个聚落可能比较正确。
这就是被称为乐园的国家……?
「刚来这个国家的人反应都跟你们一样喔──」
拖长的语气相当具有特色,听着听着就让人充满困意,和安眠曲一样沉稳。现实魔女宁梦璃宛如看透姊姊与史莱子内心一般,眯起双眼说:
「不过,你们马上就会喜欢的。因为这个国家非常、非常地美好──」
「请问怎么个美好呢?」
姊姊侧着头问。
她得到的回答只有苦笑。
「真是急性子──」
宁梦璃想必不打算认真回答,露出模棱两可的笑容,说着「来,这边请──」招手替姊姊带路。
一成不变的景色绵延不断。
难道说,说不定──此时我脑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称赞的美好国家。
我们是为了评断那是什么样的国家而来到这里。
如果这里真的是美妙的国家,我们预定将这里当成下一个故乡的候补。
可是如果,这里是和我们的故乡一样的国家。
『……姊姊。』
入境不到几分钟,我立刻抱着猛烈的后悔悄悄呼唤姊姊。『我们可能不该来这里。』
我用魔女听不见的音量对姊姊忏悔。
这里可能刺激到了不好的回忆。
听见我的话,姊姊低声回答:
「现在判断还太早了,艾维莉亚。我们什么都还没看到呀。」
『不,可是……』
「不要紧。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我已经准备好随时逃跑了。」
她悄悄握紧军刀说。看样子,姊姊已经做好最基本的戒备了。「而且对方未必是坏人。先冷静下来吧。」
她莞尔一笑,对我这么说。
「话说回来,两位……尤其是那边的白发剑士,为什么来这个国家呢?」
宁梦璃边走边问姊姊。
「我是艾姆妮西亚。那是我的名字。」
「这样吗……所以说──?」
为什么──?宁梦璃再次以充满睡意的语气问。
她问为什么,原因是我们为了实际确认这个国家究竟是不是好地方。
姊姊若无其事,直白地开口说:
「我在故乡有过不好的回忆,所以正在寻找新的故乡。」
「不好的回忆吗──?」
姊姊点了一下头。
「那个国家会执行非常残忍的酷刑。他们会消除死刑犯的记忆,设计他们旅行回到自己的国家,然后在回国后恢复他们的记忆立刻处死。那是个会若无其事进行这种酷刑的恶劣国家。」
「让死刑犯……?旅行……?我没有听过那种国家──」
「是的。」
我想也是,姊姊说。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瞥了宁梦璃一眼。
「因为那是彻底管制情报,避免不利资讯外流的国家。」
她用眼神寻问。
你的国家也是这样吗?
像是在试探,像是在判断,姊姊的双眼盯着宁梦璃不肯离开,避免错过说谎、敷衍或是隐瞒时的任何一丝异样感。
可是宁梦璃对姊姊的态度完全没有介意的模样,只有问:
「请问那个死刑犯是谁?是你认识的人吗?还是──」
「…………」
「原来如此,看样子你有很糟糕的回忆呢──」
然后她眯起充满睡意的双眼,微笑道:「请放心,在我的国家不会遇到那种事情──」
过去辛酸的记忆也好。
悲伤的回忆也罢。
全部都会消失在梦境之中──
宁梦璃说着这种模棱两可的话,继续带领姊姊向前走。
她们走向国家中央,小屋并列的路尽头。
「那是什么?」
史莱子侧着头问。
宁梦璃回答:
「这个国家的一切──」
她既然这么说,前方就绝对是这里被称为乐园的原因不会错!我仔细盯着水晶球,然而迎接我们的只有一间平凡无奇的民宅。
「这里是我家──」
好像是这样。
啊~到底要让我失望几次才满意!
耐人寻味的台词太多,莫名地刺激人的期待;但实际上宁梦璃之国非常简朴,可以说是毫无趣味的国家。
请姊姊与史莱子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后,宁梦璃望向窗外,指着大街说:
「这条路两侧不是有好几栋小屋吗?那些是居民的暂时住处。入境这个国家的人会在那里度过一个月到半年的时间──」
一个月到半年?
在那之后怎么办?
姊姊和史莱子抱着理所当然的疑问,和我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
宁梦璃像是看穿我们的想法似地接着说:
「在那之后,就不必继续待在这个国家了,所以很多人会离开呢──」
「离开这个被称为乐园的地方吗?」
莫名其妙。史莱子面不改色,直率地说。追根究柢,难以想像这种地方是乐园。她像是想这么说。
「无论是在寒冷的地区、酷热的地区,还是高山之上,起初就算感到不舒适也能慢慢适应吧──?人能够重组身体适应环境──」
这个国家的环境也一样──
宁梦璃说出不清不楚的话。结果,她依然对关键部分只字不提。
「对不起,非常抱歉。」
不断回避始终不肯明说的模样,在旁观的我眼中也有些不快,更令人感到诡异。「可以请你说得具体一点吗?」
所以姊姊这么问的时候,表情看似比平常还要阴暗。
可是宁梦璃好像听不懂。
「梦──这种东西非常暧昧吧──」
她只有用难以理解的话回应。那是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
姊姊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但这时我发现──魔女宁梦璃的视线并没有看着姊姊,而是看向一旁的史莱子。
我的蝴蝶和姊姊的眼光同时转向一旁的沙发上。
眼前毫无疑问,确实是史莱子。
「……呼噜呼噜。」
史莱子在松松软软的沙发上闭上双眼,发出呼噜声。
还真的有人会睡到呼噜……先暂且不提这个疑问。
那一瞬间,我心中的怪异感顿时膨胀。
「她睡得真熟呢──」
宁梦璃看着史莱子的睡脸,表情犹如注视亲生孩子午睡的母亲般沉稳,充满慈爱。
「……你做了什么?」
姊姊偷偷握住剑柄。
「不要紧──请放心。她现在只是和这个国家里的其他居民在梦中相连而已──」
接着宁梦璃对姊姊莞尔一笑。
「你也──差不多了吧──?」
说出这句话的下一刻。
忽然──姊姊的身体倒向一旁。
「咦,什……什么……?」
水晶球的另一头,蝴蝶前面的姊姊惊讶地抬起头来。下一秒,她的身体再次无力地倾倒,开始摇头晃脑。
简直就像是在打瞌睡。
『姊姊……?振作一点,姊姊……!』
我让蝴蝶飞到姊姊耳边呐喊,避免魔女宁梦璃听见。
「嗯、唔……」
姊姊揉了揉充满睡意的沉重眼皮。
「这个国家的国土是我设下的巨大结界──梦境世界──」
催眠的声音传进姊姊耳中。
沙发对面,宁梦璃的声音宛如安眠曲般继续说道:
「在这里睡着的所有人,梦境都会相连──」
接着她说:
「我创造的乐园,就在梦中──」
『……!』
这时我终于理解,国内的情况和谣言截然不同的原因,还有她模棱两可回答我们所有问题的理由。
这个国家,魔女宁梦璃创造的乐园在这里却又不在这里。
这个国家真正的姿态,一定只存在于闭上眼皮之后。
『姊姊──!』
快点起来,不可以睡着!
我就算拼了命地说,姊姊想必也已经听不见了。
「嗯……」
姊姊的头沉重地垂下,靠在史莱子的肩膀上。
难以承受的睡意支配了她的身体。
她陷入深深的沉睡,甚至看不见平常糟糕的睡相,甚至说不出梦话。
「晚安──」
甚至连魔女宁梦璃低语的这句话也听不见。
○
「……这里是?」
一醒来,我站在不可思议的空间中。
刚才我应该还在宁梦璃之国──我巡视周遭。
然后立刻发现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
眼前是一座用金银装饰的王宫,十分豪华绚烂。
转过身来,城镇映入眼帘。
面向大街的建筑和刚才看见的小木屋不同,全都宽敞、豪华又气派;可是每一栋的构造都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之中。
例如说,王宫隔壁的二楼民宅耸立在漫长楼梯的尽头,但是楼梯下方却空空如也。
附近盖的家漂浮在水面上,一旁的房子则是盖在巨大的树木上。
抬头仰望天空,好像在别国看过的有名建筑物轻盈地飘浮在空中。
鱼群与大鲸鱼在云朵间游来游去。
这个世界只有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事物。
「阁下也来了吗?」
我仰望天空呆站原地,一个女孩就对我搭话。是史莱子。「也就是说,阁下也被那个女人催眠了呢。」
阁下记得来到这里前一刻的事情吗?史莱子问我。
我记得──应该。我猜。我记得,自己的确是在和史莱子在沙发上听这个国家的说明时睡着的,然后──
我沉吟思考。
这时我忽然想了起来,魔女宁梦璃低语的那句话在脑中回荡。
──在这里睡着的所有人,梦境都会相连。
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之中,她好像说过这种话。
「难道说……这里是梦里面?」
「恐怕如此。看。」
史莱子指向大街另一头。
那里有一间餐厅。
「我猜,那应该就是居民了。」她双眼注视的地方,是在玻璃窗后享用美食的人们。
超大牛排、跟脸一样大的炸鸡、蛋糕还有果冻,桌上的餐点多到不可能吃得完。居民们看着接二连三端上桌的美食,唯有面露微笑吃个不停。
「……那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
太奇怪了。
无视胃袋容量不停大啖餐点的居民们十分奇怪,但最怪异的是上菜的服务生。
他们是没有眼睛也没有嘴巴,漆黑的人影。
「没有人类会想在梦中劳动。在这里工作的想必不是人类吧。」
史莱子在我身旁低语。
「是的,没错──」
予以肯定的是个充满困意的声音。「在这个国家的梦中不需要劳动。我的居民全都能随心所欲,只做喜欢的事情生活──」
我回过头来。
眼前出现一名熟悉的黑发女子。
「魔女宁梦璃……!」
我朝剑柄伸手。虽说入境了这个国家,但是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和国民一起生活在梦中世界。
「不要自作主张。可以让我们离开吗?」
「这个国家必须除掉所有的不幸才行──」
「你在听我说话吗?」我带着警告意味拔剑,将锐利的刀刃指向她。「还是好好说话也会不幸,所以必须除掉?」
「武器是害人不幸的恶梦来源。这个世界并不需要呢──」
充满困意的声音响起后,她碰了一下我的剑。
军刀与剑鞘忽然变成泡沫消失无踪。
「什──!」
我手握空气哑口无言。
手的另一头,宁梦璃露出沉稳的表情。
「这里是我们的乐园。人只要幸福就准许继续在这里存在──」
武器遭到剥夺失去战斗能力,我只能狠狠瞪着她。像是在嘲笑无力的我,她继续说:
「不用担心。只有刚开始会感到不安而已。你很快就会习惯这里──」
「…………」
转头看得见餐厅内的状况。人们对在路上争执的我们不屑一顾,唯有一心一意大吃特吃。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
我想一直吃的生活一定很无聊。
「不会不会,这里不只有食物而已喔──?请务必到处参观,一定找得到你们追求的幸福──」
「让我们离开。」
我的幸福就是离开这里。
她对这么说的我摇头。
「不用担心,你现在只是睡着了而已。时间经过迟早会醒来──」
梦总有一天会醒。
有现实才有梦境。
(插图009)
她说的话如果属实,我们应该半天就能回到现实世界。
但是。
我没办法把眼光从在餐厅狼吞虎咽的人身上挪开。
因为我好像看见了融入这个地方以后面临的未来。
「梦醒之后,对你来说这里想必有如现实吧──」
留下暧昧不明的话,魔女宁梦璃从我们眼前消失无踪。
梦中的世界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美丽事物,还有束手无策的我们而已。
○
姊姊昏倒之后只过了几分钟。
魔女宁梦璃闭上眼睛后,大概也只过了那么久。
光靠无力的蝴蝶,就算触碰身体也造成不了多少刺激。我只能在周围不断飞舞,一而再、再而三地呼唤姊姊的名字。
然而,姊姊依然处于深深的沉睡之中。
「真是吵闹的蝴蝶──」
取而代之,醒来的是沙发对面的魔女宁梦璃。
不,她可能根本没有睡着。还是只有闭上眼睛而已?不论如何,我过去拼命隐藏自己的努力,都在这一瞬间化为泡影。
「我应该禁止魔法师入境才对──看来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偷溜进来呢──」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魔法师──她把自己的身分晾在一旁,从怀里取出魔杖。
──糟糕,会被消灭!
我立刻慌慌张张地操纵蝴蝶逃到户外。这只蝴蝶是确保姊姊平安无事唯一的方法。
不可以弄坏。不能被消灭。
「死吧──」
冷若冰霜的声音响起,蝴蝶同时在空中剧烈地左摇右晃。水晶球里,一成不变的风景中,我看见老鹰形状的火焰在空中飞舞。
她想烧掉我的蝴蝶……!
「哇、哇、哇哇……!」
总而言之得躲起来才行……我用颤抖的手操纵蝴蝶在国内游荡。
前进的时候,视野角落好几度闪过明亮的火光。火焰老鹰破风而来,攻击飞舞的蝴蝶。
与其说是闪避,我的蝴蝶随风翻弄,在路上不停旋转飘忽。
但这只是区区一介魔法师辛苦制造的蝴蝶模型。
老鹰拍打翅膀时飞散的火星终于将蝴蝶翅膀燃烧殆尽。
很快地,翅膀熏黑的蝴蝶滚落在地。
怎么办,怎么办──蝴蝶在地上动弹不得,我只能呆愣地看着这一幕。
与乐园相去甚远,索然无味的风景,整齐并排的小木屋。
「呼哇啊啊……」
这时,一名男子呆愣地走出其中一栋房子。
「拜托!救救我!我的姊姊,我的姊姊被──」
我拼命地喊,拼命地喊。
我对水晶球中的居民呐喊,抱着祈祷的心情求助。
「……嗯?」
不久之后,男性居民发现了。
躺在路上的我的蝴蝶──
「啊啊,宁梦璃大人。您好。」
后方的魔女宁梦璃。
「您好。今天睡得好吗?」
魔女宁梦璃收起魔杖,对居民轻轻点头致意,说出平凡无奇的日常对话与问候。
男性居民非常无聊地回答:
「是啊,当然好……真想早点睡着,回原本的世界。」
原本的世界。
乐园。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现在身处的地方根本无所谓。
「你能这么说我非常高兴──」
今天也请务必享受乐园──宁梦璃露出发自内心开心无比的笑容。
「那么,今天也请享受现实世界吧──」
踩──
伴随魔女宁梦璃这句沉稳的话,我透过水晶球看见的景色变成一片漆黑。
「啊……」
坏掉了。被踩烂了。
我和姊姊所在之处唯一的联系,就这样轻易地断绝。
「怎么会……」
这时我终于发现自己多么愚蠢。
『在乐园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
告诉我乐园情报的旅馆老板。过去来自乐园的客人所说的话,我并没有发现他的真意。
乐园指的就是梦中。
对于被梦境豢养的他们来说,梦中才是应该回去的地方,应该生活的现实。
关于国内的具体情报没有流出也是理所当然。
他们并不是刻意隐瞒。旅馆老板口中的居民一定也没有办法具体说清楚。
因为从梦中醒来,内容就会变得模糊不清。
苏醒时只会抱着乐园美妙无比的幸福感,以及还想再去的强烈渴望。比剧药还要充满强烈成瘾性的国家,这就是魔女宁梦璃创造的国家的真面目。
就如同在寒冷的地区、酷热的地区,还是高山之上都能适应,如果抵达那个国家的所有人都会变成那样。
说不定,两人迟早也会──
「……姊姊!」
我夺门冲出旅馆。
在姊姊的现实被改造成不是这里的另一个世界之前。
○
乐园之中不存在任何不幸。这句话似乎是真的。
走在现实不可能存在的城镇中,我们看见随心所欲享受幸福世界的人们。
「唉唉,你看!新舞台剧上演了!」「喔喔,真的耶!走吧!」
稍微走了一下就看到一间大剧院,今天似乎正在上演很久以前十分出名的舞台剧。我和史莱子出于兴趣走进去一看,就看见漆黑人影在掌声支配的舞台上载歌载舞。
现在的我们没有心情和其他人一样享受,掌声还没结束就转身离开了。
离题一下,史莱子好像正在旅行寻找同胞──应该说是史莱姆伙伴,顺便认识人类。
「人类做那种事情很快乐吗?坐着看而已有什么有趣的?」
一离开,史莱子就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因此我简洁地说明:「人类喜欢以各种形式听故事。」
两人离开剧院后,再次于街上漫步。
又走了一下,我们来到海边。
城镇旁边就是海?我原本这么想,但这里是梦境之中。还是不要质疑城镇构造比较好,毕竟梦本来就没有逻辑。
「来!去捡回来!」
岸边有一名开心与狗狗玩耍的女性。我们挥了挥手,她就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挥手回应。
前方是一栋大宅。
「好了,今天要喝哪一瓶红酒呢……」
中年男子受到黑影女仆的服侍,在金碧辉煌的豪宅中悠闲地啜饮美酒。
又继续往前走,天空忽然变得一片昏暗,一个乡下小镇出现在满天的星空之下。
生活在小镇中的居民年龄各不相同。
「啊啊,真想永远和你这样生活下去……」
经过某栋房子时,看得见打开的窗户内一名男子坐在沙发上,握着女子的手。
那一幕非常奇怪。因为女子和餐厅服务生与女仆一样,是看不见脸的漆黑人影。
「白皮肤,亮丽的金头发……啊啊,是真的……是如假包换的你……」
分明如此,男子却恍惚地看着女子的黑影,不停夸奖我们看不见的外表。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面面相觑从民宅前经过,纳闷地侧头。
「咦?这个人看起来像是黑影吗?」
在那之后又走了一会儿。我们遇见在一片雪景之中,和男性黑影一起围坐在营火旁的女性。
史莱子直白地问「阁下认识这个黑影吗?」得到的回应却是讶异的表情。
女子回答:
「你们是不是新来的?刚进来的时候,偶尔会把别人看成影子喔。」
她亲了一下黑影男子的脸颊说。
人会在梦中产生他人。我们在这里有正在做梦的自觉,可能无法正确认识到他们创造的幻想。
因为做梦的时候,人不会知道自己身处梦中。
「等习惯了以后,你们应该就看得见我老公了。」
女子说。我和史莱子面面相觑。梦中居民每一句幸福的话,都只有刺激我们的不安。
「那个……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世界的出口在哪里……?」
我这么问。
雪山上的女子面露怀疑的表情回答:
「咦?出口是……什么意思?」
「…………」
我在其他地方和史莱子不停问同样的问题。
在乡下小镇、在海边、在剧院、在豪宅里、在草原上、在船上、在餐厅里、在荒野中央。
我们不断拜访时时刻刻和漆黑人影一起生活的居民。
有没有离开这里的方法?有没有出口?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有这个必要吗?」
有人和黑影相拥回答。
「你好奇怪喔!」
有人和黑影相视而笑。
「咦?对不起,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也有人困惑地和黑影面面相觑。
他们异口同声说出同一句话。
他们说:
「这里不就是现实吗?」
我们继续徘徊。
继续走下去也许会有什么发现──尽管这么想,我们也只是一味地逃避自己被困在梦境之中的现实。
假以时日,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开始跟黑影说话吗……
「史莱子,如果我变成那种样子,你要把我打醒喔……」
没有出口的梦境之中。
魔女宁梦璃说的话如果属实,我可能迟早会变得跟他们一样。
我绝对不想被梦支配。
所以我才提出这个请求。
「?阁下有会在梦中出现的人吗?」
史莱子只有歪了歪头。「从这个世界的居民来看,黑影大多都是情人或心上人等,具有重要意义的人。阁下也有那种重要的人吗?」
…………
「顺、顺带一提,史莱子做过梦吗?」
我把眼睛从史莱子上别开。
这时我发现。
在梦中游荡的时候,我们好像走进了一座略显奇特的森林。放眼望去充满花草树木。
这一幕相当梦幻。
因为花草树木全部都染成淡淡的蓝色。
「哇~好漂亮喔……」
「?为何转移话题?」
别开眼,探头看着我的史莱子映入眼前。可以请你不要逃避问题吗?她露出这种表情。
这时,她身旁飘下闪烁的微小光点。
抬头一看,蓝色树木的另一头盖了一座高塔。
美丽的高塔光辉灿烂,彷佛收集了所有闪烁的星光。
「好、好壮观……」
星尘飘落在染成一片蓝色的森林中。真梦幻!没有时间闲聊了呢!我握起双手,跟少女一样双眼发亮。
「史莱子,你知道吗?年轻女生喜欢闪亮亮的东西喔。」
「是这样吗?」
哎呀哎呀?成功转移话题了吗?我看着她的眼睛。她低吟了一声后说:「话说回来,阁下喜欢的人是谁?」
「怎么变成在讨论喜欢的人……!」
为什么?我关于喜欢的人一个字也没说的说!
「统计漆黑人影的身分,结果最多的是情人与心仪的对象。根据魔女宁梦璃的发言推测,一同生活获得幸福感的对象会以黑色人影的形式出现。阁下害怕会变得跟居民一样,就代表阁下本能地害怕对喜欢的对象着迷……不是这样吗?」
「你的分析太冷静了……!」
「既然是分析,冷静不是当然的吗?」
不冷静的分析就称为极端言论,史莱子耸肩回答。总觉得和她在一起,还没习惯这个状况让人有点难为情……
「史莱子被丢进这种地方也没关系吗?」
「很有意思。」
「……可是有可能出不去喔?」
「我不是个体,而是复数个体组成的群体。即使失去构成史莱子身体的我,还有其他替代。」
「…………」
假使入境宁梦璃之国的史莱子没救了,其他史莱子能够活动就好。这大概就是她的意思吧。既然如此,冷静沉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所以说,谁预定出现在阁下的梦中?阁下两度岔开话题,对方想必具有特殊的意义吧?」
是谁?
太过冷静,害史莱子沦为过度解读我一言一行的麻烦人。
「史莱子,你去当记者成绩一定超级优秀……」
「阁下继续转移话题,对方就显得越特别喔?」
「…………」
每次想逃她都戳中痛点的说,这个人到底怎样……
继续逃避完全没完没了……
虽然是很私人的事情,但既然是在梦里,说出来可能也没差。
于是我说:
「这个呢……你还记得在来这里之前,有一只会讲话的蝴蝶吗?我和妹妹一起旅行……我想应该会出现她之类的人吧。」
「之类?还有别人吗?」
「…………」
我陷入沉默。
史莱子扶着下巴「唔嗯」地沉思。
「从刚才的说法听来,阁下现在是不是为了避免说出真正的人选,刻意选择说出第二可能的名字?面对难以回答的提问提出接近真相的答案避免对方继续追究,这是有隐情的人常使用的处事哲学。」
「可以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吗……?」
「要阻止我也行,但是在那个情况下,阁下被这个世界污染时我可能无法协助。」
我只是为了阁下失常的时候能够正确掌握状况,才好意地询问详情而已啊?史莱子露出这种表情。
唔嗯嗯嗯……
结果我坦白说出来了。
「那个……她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有一个那种人……」
「她是阁下的情人吗?」
「不是,不是情人。话说为什么你什么都要扯到恋爱……」
「我只是统计了目前所见过梦境中的居民而已。」
结果我举白旗投降,史莱子就不继续追问下去了。
也有可能是她将兴趣转移到周遭的事物上。在蓝色森林中前进,来到开阔处就开始依稀看见人影。
我猜,这座森林大概是什么也不做的休息地。
人们仰望漂亮的高塔,在设置于花草树木间的长椅上放松。
当然,具有确切外型的人与黑影夹杂其中。
人们「啊哈哈哈哈」地欢笑,宛如这个世界只有幸福一般开朗又温柔。
对唯有这里是现实的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想必美不胜收,又清澈无比。
没有争执、没有武器、没有鲜血、没有伤悲,只有温柔笼罩世界。
纵使真正的现实并非完全如此和善──
「…………」
就像这样,我抱着略显寂寥的心情,眺望沉溺于梦境之中的人们时。
话说回来,我忽然想到。
我的武器──魔女宁梦璃说是恶梦的来源,会产生不幸而没收的剑。
在这个梦境之中找不到出口。
可是,既然如此我的剑究竟在哪里──?
不温柔善良的事物,在这个世界究竟会被带去哪里?
「我说,史莱子。你可以再讲一次刚才讲的话吗?」
「?」
史莱子歪着头回答:「阁下有想亲亲的对象。」
「不是我没说我没说。」
那句话你是跟谁学的?
「我为了认识人类而旅行……亲亲的概念也是在旅途中学会的……」
怎样,很聪明吧?史莱子一脸得意洋洋地说。
不是,现在就先别管那种事情……
「不是这样,史莱子,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你自己的性质吗?刚才不是稍微和我讲过吗?」
是什么?我又问了一次。史莱子看着我的眼睛,理解现在不是在开玩笑的时候。
是啊,她点头说:
「我不是个体,而是复数个体组成的群体。即使失去构成史莱子身体的我,还有其他替代。」
她一字不漏地说出刚才讲过的话。
没错,还有其他替代。
「那我顺便问你,你能跟其他史莱子沟通吗?」
「没有能不能的问题,全部都是我的一部分,感觉与意识全部共通。」
「原来如此。」
既然如此,就死马当活马医。
我可能有一个突破这个状况的方法──我又看了史莱子一眼。今天遇见她的时候,她在我面前把自己的头拔了下来。
和那个时候一样,如果分割自己的身体也没有问题的话。
「假如说,史莱子。」
我提案。
这里是温柔善良的梦中世界。
「你可以用身体的一部分创造恶梦吗?」
○
我对史莱子解释。
这里是没有出口的幸福梦境世界。不管走了多久都只有幸福的事物,没有出口。
因为不幸的来源,例如我的剑之类的东西被消除了。
然而。
「消除就代表被送去了不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或是不存在这个世界了吧?」
虽然不晓得结果究竟是哪一边──无论如何,是不是都能脱离这个只有幸福的世界?
「史莱子,你能不能分离身体的一部分,重现不幸的事物?」
「喔。」
根据我的推测,分离的史莱子恐怕会跟我的剑一样,化为泡沫从这个世界消失。
史莱子如果能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沟通,应该就看得见消失后会去什么地方。
换言之,就是能够看见被囚禁在梦中的人无法前往的地方。
有机会厘清有没有出入口,或是在梦中不被支配的方法。
「阁下想得真仔细。」有意思,史莱子点头说。
只不过,这个方法是个赌注。
不试过不晓得分离的史莱子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不起,拜托你做这种事情。」
史莱子的一部分身体也有可能在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同时死掉。
虽说是为了侦查,做出有可能让她身体一部分失去性命的提案,若不是在这种世界,我绝对不想拜托她。
所以其实我很于心不忍。
「原来如此,看起来阁下也稍微被这个世界影响了。」
噗滋一声,史莱子毫不犹豫地扯下自己的头发,露出无趣的表情。
「?什么意思?」
我问。
史莱子不停揉捏曾是头发的东西回答。
这里是梦吧?她说。
「梦没有杀人,也没有破坏物体的能力。人类称为梦境的,是不会对现实造成任何影响的幻想才对。」
「…………」
「既然如此,我的一部分即使从这里消失,也不会死去。」
她自信满满地断言。
真是太可靠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表明明是女孩子,她的本质仍是史莱姆,她看起来比我还要有觉悟,还要达观。
「和分离的我共享情报,阁下的提案容我全面采用。」
「谢谢你。」
那么,就马上来讨论具体该怎么做吧。
史莱子是史莱姆。也就是说,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身体形状吧?例如说,可不可以把她的一部分身体变成剑?
如此一来,应该就会跟我刚才的剑一样被没收才对。怎么样?
我正想这么问的时候。
「那么,就把我撕下来的头发变成回力镖射出去,粉碎一个黑色人影吧。」
「嗯……嗯?」
「嘿!」
咦?她在说什么?
我还来不及问,史莱子就「咻!」地一声扔出回力镖。
离题一下,在蓝色森林里放松的人之中,有些明显正在享受情侣时光。
「在这里很丢脸啦……」
一名女子说,被黑影轻抚脸颊却一脸不排斥的模样。我想大概是黑影在和她索吻吧?
「一、一次而已喔……?」
女子抬起水汪汪的大眼。
然后两人的脸缓缓靠近,温柔地相吻──的前一刻,一阵锐利的风吹过黑影的脖子。
「……咦?」
刚才的是什么?女子抬起头问。她眼中的黑影想必是自己的情人。两人不解地对望,侧了侧头,却只有黑影的头颅直接滚落在地。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在幻想般的蓝色森林回荡。
…………
「下手也太狠了吧!」
太恐怖了吧!
「不是阁下要我做的吗?」
唰地抓住飞回来的锐利回力镖,史莱子露出「蛤?有意见吗?」的表情。
「我又没叫你做到那个地步!」
「在唯有幸福的温柔梦中世界引起悲惨事件创造恶梦……阁下的想法还真坏啊。」
「可以不要说得像是全都是我的主意吗?」
我想用更温和更安全的方法调查这个梦中世界的说!我吐槽道。
就在我们争执的时候。
『恶梦是谁产生的呢──』
滋滋滋──一个黑影从地面现身。她身穿长袍,声音依然充满困意。即使看不到脸,也知道那是基于魔女宁梦璃的存在。
我还以为是她本人出现了──
「魔女宁梦璃不在时由那负责管理梦境世界吗。」
史莱子在我身旁推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一个问题──
「嗯,那么魔女宁梦璃现在在哪里?」
我还来不及开口,跟史莱子一样的声音就抛出相同的疑问。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变成回力镖的史莱子。
…………
「没有睡着就代表醒着。这么想比较自然吧?」史莱子回答。
「原来如此,阁下真聪明。」回力镖说。
「阁下是我,这是当然的。」
「这么说也是。」
「哈哈哈!」
现在是演独角戏的时候吗?
我傻爆眼。黑影魔女宁梦璃这时转向我们。
『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做这么过分的事情?这里明明是只有幸福的世界──』
黑影魔女在地上滑行,迅速接近。
哼地一声,史莱子再次举起回力镖,瞪着魔女形状的黑影。
「只有幸福的世界?那么有兴趣是丢回力镖,砍飞黑影男子头部的人怎么办?」
「讲的话好血腥……」
『那种人禁止入境……』
我们被很有道理的话反驳。毕竟从说明听来,这里只有可怜遭遇的人。
「但要是一不小心入境,那时该怎么办?」
史莱子冷淡地说,再次高举回力镖射了出去。
利刃发出尖锐的破风声,飞向黑影魔女宁梦璃的脖子。
『愚蠢──』
话虽如此,对方就算是黑影冒牌货,依然是魔女,与凡人截然不同的存在。区区史莱姆射出的回力镖,可能完全不值得戒备。
『这个由我没收──』
她像是在问好一般轻轻举起手,轻而易举地接住回转的利刃。
她好像能够透过触摸,消除与幸福相去甚远的事物──就如同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的剑眨眼间消失一样,下一秒回力镖也化为泡影。
流程与想像中不太一样,但是这样就姑且变回原本的进展了。
剩下只要史莱子探索没收物品后的世界──
「离题一下,我和那个魔女十分相似。」
「嗯?」
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歪着头,史莱子便对我说:
「我虽然能够分为复数存在,但能够自由自在行动的个体仅限一个。」
「嗯。」
「换言之,回力镖的我在探索这个世界时,正在和阁下交谈的史莱子恐怕无法行动。」
「嗯。」
「在探索结束确认安全无虞之前,请阁下自己坚持住。」
「嗯?」
咦?她在说什么?
我把双眼瞪得大大的。相较之下,史莱子说了声「那么有劳了。」抱住我。
随后,她浑身瘫软。
「咦,等一下,史莱子?」很重耶?
「拜托了。」
「史莱子?」
『具有危险思考的人──必须消灭才行呢──』
然后黑影魔女宁梦璃看着我们。回力镖本身有危险,丢回力镖的史莱子也是危险。
然后我猜,抱着她的我──也被视为危险存在。
『我要消灭你们──』
敌意全开的黑影魔女朝我们逼近。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怎么会这样!
在唯有幸福的世界,蓝色森林之中。
与幸福相去甚远的叫声再次回荡。
○
在与乐园相去甚远的国家内。
并排的小木屋里传来啜泣声。
「刚才、刚才……我好像看见了非常可怕的东西……」
一名女子在床上浑身颤抖。和情人沉浸在幸福的世界里时,好像经历了非常非常可怕的事情──她毫不犹豫地吐出内心涌现的话。
一名魔女温柔地抱住她。
「唉──真可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不过不要紧,你再次闭上眼睛看看──如此一来,一定就能回到安祥的世界──」
魔女宁梦璃。
她一面安慰太早醒来困惑的女子,一面拿出魔杖。
「宁梦璃大人,宁梦璃大人……」
女子抱住她浑身颤抖。她对女子温柔地低语「不要紧的──」挥舞魔杖。
慢慢地,柔和地,宛如安眠曲一般温柔。
「宁梦璃……大人……」
终于,女子闭上双眼。面带忘却颤抖与恐惧的安稳表情,她再次步入梦乡。
魔女指的是穷极魔法的魔法师。
有别于普通魔法师,每个人都持有特别的魔女名。要说为什么,是因为她们具有平凡魔法师无可比拟的强大力量。
所以才是魔女。
「晚安──」
魔女宁梦璃对女子温柔地低语。
我在窗外偷看这一幕,悄悄躲了起来。
国家路上出现一个小纸箱。
虽说来帮助姊姊,正面和魔女交手也没有胜算。
不逃跑,不战斗,拯救姊姊。这就是我的使命。我一面避免正面对决,一面笔直朝国家深处的宅邸前进。
在心中祈祷但愿不会被发现。
「唉,这次是本体溜进来了吗──」
所以纸箱旁边传来这一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心脏会停止跳动。
太快了吧……
「耍小聪明──你以为躲在纸箱里我就找不到了吗──?这是我的国家,有异物闯进来我马上就会知道呀──」
魔女宁梦璃发自内心傻眼地叹了口气。
接着她毫不迟疑地拿起被弃置在路上,可疑无比的纸箱。
她一定以为我就躲在里面。
就算和魔女正面交手,我这种魔法师也没有胜算。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认为我会偷偷溜进来把姊姊救出去。
可是箱子里的并不是我。
而是陷阱。
一打开,箱子里就发出难以承受的刺眼光辉。足以消除所有睡意的强光拢照周遭。
「──!这是──!」
障眼法。
纵使是魔女,视野遭到封锁应该也会稍微变迟钝才对。
「……我知道正面对付你也打不赢!」
我从魔女宁梦璃影子浓厚的背后跳了出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完全不想逃跑。
既然打不赢,就耍手段战斗。
接着我举起魔杖,使尽浑身之力朝她背后施展魔法。苍白色的光芒袭击纤细的背影。
如果这次偷袭能稍微造成一点伤害就太好了。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所以──?」
仅仅一挥。她缓慢地挥了一下魔杖,就不费吹灰之力弹飞我的魔法。
依然充满困意的魔女宁梦璃转头对我露出微笑。
「这点程度可叫不醒任何人喔──?」
呼啊啊,她打了一个呵欠。
不仅没有伤害,还毫发无伤。
唉,这样吗。
「……讨厌啦吼!」
所以我才讨厌对付魔女。
○
我原路折返不断逃跑,再次体认到这里是与现实相去甚远的地方。
在蓝色森林跑了一下,我来到海边,下一刻又逃进市中心,钻进巷子里又回到森林之中。在树林间奔跑,竟然来到在空中悠游的鲸鱼背上。
「跟迷宫一样……」
在鲸鱼背上往下看,我看见豪华餐点罗列的餐厅。嘿地一声纵身一跃,我降落在餐桌正中央。
「你、你们两个是怎样!」
正在用餐的居民发出惊呼。
「对不起!」
我嘿地一声跳下餐桌,来到街道上。荒唐无比让人想起来觉得奇怪的事情连连发生。在这个不知道会延续到哪里的世界中,我在不断改变的路上旁徨。
『不要逃跑──』
我们压倒性地不利。
我猜,黑影宁梦璃理所当然对这个世界瞭若指掌。不管往哪里逃,想用什么办法蒙骗她,她都会立刻嗅出我们的位置追来。
「史莱子,那边的状况怎么样了?」
我边跑,边问怀里犹如公主一般静静阖眼的史莱子。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定正在这个梦境世界的内侧探险。
「看样子,这里是收集了坏东西的仓库。」她双眼紧闭嘟哝道。
「怎么样,找得到出口吗?」
我问。
边问边在民宅屋顶上奔驰。
尽管气喘吁吁,不停乱窜,我依旧抓紧一屡希望似地低头看着史莱子。
她看着另一侧世界,给出非常单纯的回答。
「没有出口。」
我停下脚步。
屋顶边缘,低头我看见地狱深渊。看似永恒的世界彷佛来到尽头。什么也看不到,空无一物。眼底只有一片黑暗。
和刚才从飞天眼前鲸鱼上跳下来时明显不同。
降落的前方,什么也没有。
蔓延的只有一片虚无。
「这是要怎么办才好……?」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回过头来,黑影魔女宁梦璃缓缓逼近。被逼入进退维谷的死路,我宛如虚弱的小动物。
无处可逃。
「但是。」
史莱子在我怀里醒来。她睁开双眼,把手绕过我的脖子,盯着我看。
「我找到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
「……!」
然后史莱子对我低语。
「阁下,过来这边。」
准备做好了,她说。
「……我相信你喔?」
「没有问题。」
史莱子点了一下头。
『排除不幸的事物──』
黑影魔女宁梦璃的双手迅速朝我们伸来。像是要扑倒我们,把我们推下深渊。
一回过神来,我已经身在半空中了。
前后左右全是一片漆黑,我和史莱子的身体化为泡沫溶解消失。
一切全部破裂,最后化为一片漆黑。
○
「没用的──」
犹如深渊一般漆黑的双眼。
那是露出充满困意的笑容,魔女宁梦璃的双眼。在她眼中,我一定跟蝼蚁没有两样。
「可恶──……!」
我痛苦拼命施展的魔法,在她眼中恐怕跟春风一样轻柔。
我一次又一次地发射魔法,她却踏着散步般悠哉的步伐前进,毫不留情地全部弹开。
所以我只能不断往后退。
一步,又一步。
不停后退。
「嘿……!」
拼命不断施展的魔法全部打不中她。取而代之,擦过她旁边的小木屋,打破我背后的玻璃,让木片与玻璃四处喷溅。
「唉──好不容易建造的国家都被你弄坏了──」
她厌烦地皱起眉头。
「太可惜了呢!」
我一点都不同情你!我源源不绝地使出魔法,同时说:我并不是什么也没想就胡乱攻击。
正面对决一定没有胜算。
所以我才绞尽脑汁。
这也是计谋之一──我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打赢。
只要能救出姊姊就够了。
所以我将视线转向刚才打破的宅邸窗户。边施展魔法边后退,我终于抵达魔女宁梦璃的宅邸。
只要回收在那里睡觉的两人,接下来只要逃跑就──
「啊啊──你想回收正在睡觉的家人吗──?」
短短一瞬间,视线移动的刹那,充满睡意的声音贯穿我。
…………
被发现了吗……!
「现在发现也来不及了!」
即使察觉了我的企图,我现在也位在能够立刻回收姊姊和史莱子的位置了。
计谋曝光又怎样?
我转身跳上扫帚。
然后冲进大宅里,朝姊姊跟史莱子伸手。
分明如此。
「你为什么──以为能赢过我──?」
声音从我的眼前传来。
「蛤……?」
我当场停下。
姊姊和史莱子就睡在面前的沙发上。
躺在应该还在路上的魔女宁梦璃的大腿上。
「她们两人──睡得很熟喔──?居然想叫醒她们,会不会太过分了──」
究竟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在这里?我困惑地回头转向路上。
相同民宅并排的无趣国家。
魔女宁梦璃确实还站在路上。
「你非常拼命地战斗呢──」
啪地一声,民宅里传来一声弹指声。以此为信号,原本和我战斗的魔女宁梦璃化为黑泥消失。
「居然对分身这么认真──」
啊啊真可爱,真可爱──她说。
魔女宁梦璃恐怕一直待在房子里,让姊姊和史莱子睡在自己的大腿上。
可、可恶……!
「魔、魔女果然都是坏心眼……!」
话说让姊姊躺在大腿上是怎样?连我都没有做过的说!
我再次挥舞魔杖施展魔法。
为了向充满困意,个性恶劣的魔女报一箭之仇。
○
「──这里似乎是梦中世界的反面。」
我睁开双眼。
醒过来时,光辉灿烂的高塔最先映入眼帘。
如同星星一般闪耀的塔和在充满蓝色的森林中一模一样。四周充满黑暗,使高塔显得格外耀眼。高塔散落的光粉在周围飘浮、流逝,经过史莱子身边。
她把变成回力镖的一部分身体黏回头发上,水蓝色的块状物就边蠕动边融入她的身体。
「看样子被视为不幸的事物全都聚集在这里。我也找到了阁下的剑。」看,她伸手指向我插在地上的剑。
「谢谢。」
彷佛身处星空。在充满细小光辉的世界中,我把自己的剑捡了起来。
「……看起来比刚才的梦境世界还要漂亮。」
将剑收回剑鞘,我如此低语。
「可是这里似乎只有不幸。」
没有漆黑人影,也没有半个居民。
这里只有遭到没收的不幸。
枪械、刀剑等武器。平凡无奇的料理、肮脏的衣服、书本、戏票、结婚戒指──尽管不知道那些含有什么意义,但一定全都被居民与宁梦璃视为不幸。
玻璃碎片般的物体轻飘飘地飘漂浮在空中。
被高塔发出的光芒照亮,每一片都闪闪发光,看起来梦幻不已。不过,眼前的景色反倒跟美丽相去甚远。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玻璃碎片里传来惨叫声。我看见某个剧院,有人倒在舞台上。究竟是谁?我想确认的时候,玻璃碎片已经飘到手碰不到的地方了。
『拜托,拜托……快醒醒……』
取而代之,别的玻璃碎片从背后飘来。在雪山上,一名女子抱着浑身苍白的男性。
「这是……」
这里聚集了所有被视为不幸的事物──既然如此。
史莱子点头说:
「想必是居民们不幸的记忆。」
看似毫无感情的她身旁还有一个记忆。『不要跟着我!恶心死了!』是被漂亮女子臭骂的男性。
不幸的形式五花八门。
幻想般的景致中,唯有讨厌的事物四处飘荡。
某人身为奴隶遭到凌虐的记忆。丈夫迟迟未从战场上归来,独自一人在餐桌等待的妻子。眺望一对男女幸福相拥,默默流泪的少女。
一切都是令人不忍直视的不幸。
「消除了所有这种东西,就是那个世界。」
只有幸福的世界。
原来如此,说得完全没错。因为在梦中,所有不幸都被关在这里,说是理想中的幸福世界也没有错。
史莱子在我身旁点头。
「然后这里消除的坏回忆,不只有居民的。」
她在无数飘浮的碎片之中伸手。其中一根手指变形伸长、分支,黏上几个飘浮的碎片。
接着她带来大约十个记忆。
「…………」
我探头望进里头。
随后发现,碎片中的全都是似曾相识的黑发魔女。
「魔女宁梦璃也将讨厌的记忆封印在这里呢。」
「正是如此。」
史莱子点头说:「创造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就在这里。」
即使不直接寻找出口,只要能看过制作的过程,或许就能找到解除这个封闭世界的线索。
是这样吧?
「借我看,史莱子。」我伸出手。
「不要别开眼喔。」她将其中一个玻璃碎片拿给我看。
那是现实魔女宁梦璃的不幸回忆。
她想消除,她所厌恶的事物。
○
魔法师众多国家的中产阶级。
宁梦璃出生的家庭能以这一句话形容。不如说只能以这句话形容才对。
她的父母都不会魔法。话虽如此,她并没有被迫因此过上极端贫穷的生活,却也说不上富裕。
家人之间也没有发生任何冲突。
家庭生活宛如涟漪般宁静。
平凡无奇的一般家庭。宁梦璃是家中唯一觉醒魔法师才华的人时,她的父母也跟其他家庭一样,替她注册附近的魔法学校。
她的家庭随处可见,换句话说就是没有任何特征,相当平静。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这就是她人生的转捩点。
开始就读魔法学校之后,她每一天都过得无比不幸。
那个国家魔法师众多。
就读魔法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都从小认识。怀着期待与不安走进校门,她最先看见的是早已形成的小圈圈。
眼前是只有魔法师的世界,没有她加入的余地。
在同学之中,也有人和她一样来自一般家庭;但是那些学生都是从小就已经入学了。
十四岁入学非常晚。
那时她第一次知道。
自己的出身一点都不幸运。
她在学校理所当然无法融入。周围的学生开心交谈的时候,唯有她独自一人。
找不到与同学共通的话题,她只能聆听笑声每天看书。
令人悲伤的是,她的魔法能力并没有特别出色,成绩倒数还比较快。和早已将魔法融入日常生活,出身魔法师世家的同学相比,她必须苦苦追赶进度。就连其他学生都能轻而易举做到的事情,她也得经过一番挣扎。为了教导她,老师常必须中断课程。她总是愧疚又丢脸地垂着头。
「──学校还顺利吗,宁梦璃?」
晚饭时。
宁梦璃抬起头,看见担心地侧着头的母亲。
她点头回答:
「嗯,很愉快。」
从那时开始,她学会说谎。
十四岁是多愁善感的年纪。
她在外始终垂头丧气,成绩不佳充满阴暗的气质。其他学生不晓得怎么看待她。
对一部分学生来说,她看起来恐怕像是猎物。
「──陪我们练习新魔法嘛,宁梦璃。」
校内,没有人烟的仓库中。
一声钝响重击宁梦璃的腹部,她忍不住把午餐吐了出来。嘲笑她的笑声自周围传来。
抬起头来,几名容貌姣好的男女学生映入眼中。
他们每一个人都出身魔法师名门,外表亮丽成绩优秀,身为肩负国家未来的主角备受瞩目。
他们天天形影不离。无论是上学途中,还是下课时间。
放学后将宁梦璃叫到空教室时也是。
「唉唉,下一个换我啦。」
一名女学生将魔杖指向宁梦璃,自地面窜出的藤蔓勒住她的脖子。她好几度差点失去意识,只有低俗的笑声传进耳中。
将来备受期待,时时受到瞩目可能害他们心中累积了不少郁闷。
如同要抒发累积的不满,他们发泄在宁梦璃身上。
他们只有在宁梦璃面前会露出不为人知的一面。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是他们的拿手本领。没有人知道他们幕后的残忍行径。
不过宁梦璃没办法找任何人商量。
「…………」
教室内。
宁梦璃呆站在自己的座位前。
桌上放着被撕烂的课本,周围响起细小的交谈声与讪笑声。
校内没有人替她担心。
在练习攻击魔法的课程上,她常常被其他同学从背后偷袭。
吃午餐的时候,她总是独自一人在学生餐厅用餐;可是她很少吃完。因为常常会有同学在她吃饭的时候,用魔法把她的午餐变得辣到难以下咽。
她不希望其他学生取笑自己呛到的样子,开始偷偷把午餐带进厕所;但是从隔间外被泼水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无处可逃。
制服上也好,制服下也罢,伤痕不断增加。
她开始害怕他人,越来越不敢跟人交谈。
在家中也不再露出笑容了。
正巧从这时开始,她的父母开始争执不断。后来才知道,宁梦璃就读魔法学校的学费昂贵到开始影响家计。为了女儿的将来而增加工作的父母失去时间,失去余力,开始累积不满。
为了逃离两人的争执,宁梦璃躲在自己的房间。她把头塞进被窝,缩成一团。
唯有那小小的黑暗是她的容身之处。
唯有闭上双眼后的梦乡是幸福的世界。
知道得越多,现实就充满越多不幸。
小时候,宁梦璃被国内的魔法师称为「小狗」,她以为那是昵称。就读魔法学校之后,她才知道那是贬低非魔法师的歧视用语。
偶尔会有男生朝备受欺凌的宁梦璃伸出援手。文静的男孩喜欢看书,常和她一起出现在图书馆。他宛如唯一愿意拯救自己的白马王子,孰料却在两人独处的时候突然原形毕露。
她曾经鼓起勇气去找老师商量,但是霸凌事件从来没有公诸于世。后来,她在杳无人烟的仓库中听到,欺负宁梦璃的优秀学生之中,有一人的父母参与学校的营运。
她的学校生活毫无希望。
忍耐到毕业就好──她努力说服自己,度过了好几年地狱般的生活。
她认为魔法只会产生不幸,因为她周围的人只会用魔法做残忍的事情。
她认为多余的金钱会产生不幸,因为她周围的人都只会用钱消除不方便的事实。
接着她忍耐、忍耐再忍耐。最后终于从学校毕业之后,她逃也似地离开了出生的国家。
因为与人交流只会产生不幸。
在她充满不幸的人生之中,依然有少数能够称为幸福的时光。
「──你学生时代原来遇过那么残忍的事情。」
那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
她离开都市,开始住在小小的乡下小镇。在那里她遇见了一名和自己一样,逃离都市的魔女。
魔女自称梦之魔女。
年纪比她稍长,是名态度沉稳的大姊姊。
宁梦璃说出自己的过去,梦之魔女就抱住她说:「那时我跟你在一起的话,就能保护你了。」
宁梦璃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暖。
梦之魔女教了她很多。
和别人一起做饭的快乐,和喜欢的人闲聊到深夜的快乐,以及魔法的奥秘。
「我猜,宁梦璃的学校是不是不太会教魔法?」
梦之魔女坐在宁梦璃身旁,教了她许多魔法。
她学会了学习的乐趣。
宁梦璃与梦之魔女共度了几年的岁月。那是忍受不幸到最后,微小的幸福。
梦之魔女心地善良,也十分优秀。
「我不希望宁梦璃继续被痛苦的过去折磨。」
梦之魔女教宁梦璃魔法的同时,给她看了自己创造的梦中世界。光辉耀眼的柱子耸立在美丽的世界中央。
「好美──」
宛如飘浮在繁星之中,充满漂亮光辉的世界让宁梦璃着迷。「魔女大人,这座塔究竟是什么──?」
宁梦璃朝散发闪闪发光粒子的高塔伸手。
梦之魔女在她身旁微笑。
「这是形塑这个世界的塔。小心一点喔,这座塔如果损坏,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然后梦之魔女伸手扶着宁梦璃的肩膀,说:「宁梦璃,把不好的记忆留在这个世界吧。如此一来,应该就能忘记讨厌的事情继续生活。」
就像这样,梦之魔女说,用魔杖轻触自己的头。一块玻璃碎片掉了下来。
望进里头,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在玻璃中流逝。那是梦之魔女在务农的时候跌倒,浑身泥泞,有点讨厌的回忆。
「把讨厌的事物留在这里,明天幸福地生活吧。」
温柔又美丽的梦之魔女。
她用魔杖轻触宁梦璃的头,将她从痛苦之中解放。
梦之魔女总是让宁梦璃远离危险的事物。
例如说某一天,附近森林传出可疑人士徘徊的消息,梦之魔女就立刻将他们赶跑。
「附近好像有盗贼的据点。可是不要紧,我把他们赶走了。」
但光是赶走一次并无法根绝盗贼。在那之后,可疑人士在附近出没的消息不断威胁乡下小镇。
每次梦之魔女都为必须离家感到愧疚。
「最近我发明了分身魔法。这样就能陪在宁梦璃身边,同时做别的事情了吧?」
她笑着创造自己的分身,派她们去巡逻。对于梦之魔女来说,和宁梦璃两人相处的时间最重要。
睡不着的夜晚来临时。
「那么,我就帮你用想睡觉的魔法。」
她用魔法的力量帮宁梦璃睡着。
「魔女大人──」
对宁梦璃来说,梦之魔女是跟太阳一样温暖、善良的存在。
她甚至觉得只要有她,什么也不需要。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宁梦璃。」
温柔的魔女大人总是对她微笑。
她偶尔会觉得不可思议。梦之魔女为什么会搬来这个乡下小镇?
可是宁梦璃没有多问。
揭露自己的不幸非常可怕,需要庞大的勇气。
所以她没有问。
她不敢问。
「──这个女人是杀害我国重要领主的邪恶魔女。」
宁梦璃在梦之魔女死后,才知道她会和自己相遇的原因。
优秀魔法师组成的部队自遥远的国家远道而来。大约十个人将梦之魔女的遗体团团包围。
「原本有三十个人──被这个魔女反击,才变成现在这个惨状。」
打从一开始,乡下小镇附近就没有盗贼据点。梦之魔女是为了赶跑威胁自己生命的魔法师才频频前往森林的。
伤痕累累的魔法师们对宁梦璃说:
「你也差点就遇到危险了。说不定你也会被她杀死。」
在他们眼中看来,宁梦璃只是被隐姓埋名的可怕魔女蒙骗,被迫一起生活的被害者。
其中一名魔法师抱着宁梦璃说:
「不要紧,可怕的事物已经被我们消灭了。这样这个小镇就和平了。」
她的拥抱一点都不温暖。
胸口深处唯有冰冷无比。宁梦璃俯视动也不动的善良魔女,呆站原地。
只剩下她一个人后,宁梦璃将自己关在梦中的世界。这个世界应该只有遭到舍弃、讨厌的记忆,可是只有在这里才见得到梦之魔女生前的身影。
她沉溺在两人切除的悲伤记忆之中。
那时她才知道。
梦之魔女过去的记忆,深藏在两人世界的深处。
「魔女大人──」
事情发生在遥远的国家。那是梦之魔女杀害领主的经过。
领主是个出色的人。要说为什么,是因为他要求梦之魔女消除所有妨碍自己,以及知道不利事实的人。
不断从事肮脏的工作,让梦之魔女终于抵达极限。她反抗领主,以魔法攻击他。不知道是击中要害,还是人类过于脆弱,领主就这样一命呜呼。
在那之后,她因为杀害国家要人而沦为通缉犯。
『成功了!打倒梦之魔女了!』『领主大人!我们替您报仇雪恨了!』
在梦中的世界,成功复仇的魔法师心满意足回国的模样四处飘浮。在他们心目中,领主是个出色的人,不知那个形象其实是出自梦之魔女的保护。
『宁梦璃,你知道世界和平为什么不可能实现吗?』
宁梦璃与梦之魔女的对话在梦中世界响起。那是她遇害当天早上说的话,好像是在抽出不幸记忆的时候不小心漏出来的。
记忆中的宁梦璃摇了摇头。
『为什么呢?魔女大人──』
梦之魔女回答:
『因为人们心中描绘的幸福世界,都只有模糊的形象。』
人唯有产生不幸的时候才会团结一致。
只有不幸会带着确切的形体袭击人类。
柔和的笑容,看起来像是领悟了死亡将在不远的将来造访自己。
失去梦之魔女之后。
宁梦璃没有理由继续待在乡下小镇,她回到出生的故乡。
多亏梦之魔女亲自传授的魔法,她变得比大半魔法师还要优秀。
不久之后,她便成为魔女见习生,随后当上魔女。
魔女名是现实魔女。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这个魔女名吗──?」
某天夜晚。
在豪华气派的大宅中,宁梦璃问品性不佳的同学。「因为我想继承梦之魔女的遗志。」
就如同她创造的梦中世界。
她想消灭世上所有不幸。
「住、住手,宁梦璃!事到如今找我们复仇──」
一阵湿润的碎裂声。
眼前的男人好像在说什么,但宁梦璃不在乎。反正和产生不幸之人的对话,之后也不会留在记忆之中。
「……魔女大人,我的魔女大人──」
从窗内仰望闪烁的星空,宁梦璃献上祈祷。
「我会好好栽培您创造的世界──」
那一天,好几名肩负国家未来的优秀年轻人离开人世。
接着宁梦璃旅行前往邻近各国。越是环游世界,她越发现世界果然充满不幸。
被有钱人欺骗,痛苦的年轻人。
被魔法师歧视的人。
她一面游历各国,一面收集不幸之人并予以庇护,邀请他们前往梦之魔女创造的世界,让人们将不好的回忆留在那里。
终于,为了让聚集而来的人们舒适地生活,她增建了梦境世界。
最后成形的,是从蓝色森林开始的辽阔世界。
唯有美丽事物的那里,她称为宁梦璃之国。
○
「只要毁了这座塔,梦的世界就会崩溃吗?」
看完所有收集玻璃碎片取得的记忆之后,史莱子冷淡地说。
她手中不知不觉间握着水蓝色的大锤子。那一定是史莱子分离自己一部分身体做的。
这座塔在创造梦境。
只要摧毁这座塔,这个世界就会崩溃。
回忆中的确提过这种事情。
「……只能破坏了呢。」
我握紧在仓库中捡到的剑,低声这么说。
史莱子在一旁点头回答:
「目前这应该是最简单确实的方法。」
「…………」
「我为了理解人类而旅行。」
她平淡地开口说:「所以我理解阁下会对魔女宁梦璃感到同情。」
「……嗯。」
「然而我不打算继续关在这里。我还有无数想用这双眼睛见证的事物。让我贵重的大部分身体在这里沉睡太可惜了。」
「……嗯。」
所以,史莱子接着说:
「现在开始我一个人也无妨。」
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都和这个世界无关。
因为我不是人类──她说。
那一定是在顾虑我,不想让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我也会做。」
我边摇头边朝她伸手。
可以再做一个大锤子吗?
「这样好吗?」
就算你这么说。
要我继续在旁边发呆下去,把肮脏的事情全部丢给史莱子,我就只是个讨厌的人而已。
况且──
「要是在这里全部交给史莱子,我一定会觉得不幸。」
因为我想,幸福总是历经艰辛之后才会到来。
○
「──!」
魔女宁梦璃的身体一倒,在沙发上倾斜。
我一而再、再而三不断施展的魔法之一擦过她的脸颊,令我错愕地瞪大眼。
虽然是一场漫长的交战,但是看样子终于有算得上进展的进展了。
「哎呀哎呀~?绰绰有余的表情消失了呢!」
我濒临极限。为了避免她发现我气喘吁吁,魔力即将耗尽,我嗯哼一声挺起胸来。
对方是魔女。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没有胜算。
「你如果创造了梦境世界,就必须耗费相当程度的魔力维持那个世界才对。」
其实你平常也会持续给予魔力才对吧?即便分量不足以影响日常生活,长时间持续战斗,迟早会迎来极限。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这一刻,等你的力量出现破绽。」
「…………」
怎么样呀?你是不是已经撑不住了?我追击似地问魔女宁梦璃。
冰冷的沉默被叹息打断。
「不过是擦过我的脸颊一次,还真敢说呢──」
她轻易治好脸颊上的伤口,说:「这点程度可算不上任何阻碍喔──?」
「真的吗~?可是,你是不是快没办法维持梦境世界了?」
我减缓攻击,将魔杖指向她的大腿。
唉呦喂呀真令人羡慕,我亲爱的姊姊躺在那里熟睡。
她依然睡在魔女宁梦璃的大腿上。
这时,响起一阵钝响。
「什么──?」
漂亮的白色拳头直接击中现实魔女宁梦璃的鼻子。往下一瞪,是嘴里念念有词,依然身处梦乡的姊姊。
那是她的意识即将苏醒的证据,也是陷入深深熟睡的姊姊第一次移动身体的瞬间。
「你知道吗,现实魔女宁梦璃?」
我对她说。
用魔法让我的姊姊睡着本来就大错特错。
要说为什么,是因为──
「我的姊姊,睡相非常糟糕。」
(插图010)
○
咚,咚。每次沉重的声响响起,耀眼的光辉就四处喷溅。
宛如粗壮树枝的龟裂遍布高塔表面。
「大概再敲几下就够了吧。」
史莱子仰望布满裂痕的高塔喘了一口气。这里是梦中的世界,虽说不会疲倦,但是单调的作业依然让人感到有些枯燥乏味。
我应了一声「对呀」,又咚地一声用大锤敲打高塔。眼前再次散发耀眼无比的光辉。
破坏这座高塔,这个世界应该也会崩溃才对。
一次,又一次,我用大锤敲击高塔。
不久之后我发现。
怎么好像只有我在敲?
「史莱子?」
明明要两个人一起敲,你怎么突然停了?我转向应该在我附近作业的史莱子。
她确实还在那里。
她手握大锤全身僵住。
发现我的视线,她面不改色地转向我。
「阁下。」
然后她只说了一句:
「快。」
喃喃说完的下一刻。
咚──巨大铁锤打飞她的身体。
「──史莱子!」
她的身体被轰到远方。直接承受沉重的冲击,使她全身无法保持原型。四肢扭转断裂,身体也跟压扁的黏土一样。
她没有死,应该。因为这里是梦的世界。
「啊啊,你们果然在破坏我的塔──」
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
不用想也知道谁在那里。
「宁梦璃……」
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手持魔杖的她现身。并不是黑影的本尊,是和梦之魔女一起创造这个世界的她。
她带着冷若冰霜的表情说:
「看来必须好好处罚你们才行呢──」
○
「啊啊讨厌!明明只差一点了说!」
我自暴自弃地挥舞魔杖,可是无论使尽多少力量,我的魔法全都被坚硬的冰块阻挡,消失。
姊姊,史莱子。
宁梦璃让两人躺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冰块将自己全身包了起来。
姊姊发挥恶劣睡相的下一刻,状况急转直下。宁梦璃摸摸自己染红的鼻子哑口无言。
「我的魔法变弱了──?怎么会?梦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气人的是,在这段时间她依然漫不经心地招架我发射的魔法,低头露出严肃的表情沉思。她不在的期间,居民们共享的梦境世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对梦中世界发生的事情毫无头绪。
不过可想而之,大概是史莱子和姊姊做了些什么吧。
换句话说,魔女宁梦璃创造的梦之国正在受到内外夹击。
不愧是姊姊,心有灵犀一点通。真是美妙的姊妹爱。
佩服不到片刻。
我加倍追击魔法的威力。
「看样子必须专心修复才行呢──」
但她的判断比我还早一步。这样下去,梦境世界迟早会崩溃。她领悟即将实现的未来,决定舍弃其中一方。
是内侧,还是外侧?
「等一切恢复原状之后,我再来对付你──」
她选的是梦中的世界。
她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头施展魔法。
魔法产生拒绝外部影响的厚厚冰层。
然后她就这样陷入漫长的沉睡。
○
「打倒你们之后,再来慢慢修复塔吧──」
不改睡意浓厚的声音,她仰望高塔,略显厌烦地说:「是悲伤的回忆让你们变成暴徒了吗?等塔恢复原状,得好好再教育你们才行了呢──」
你们暂时别想回到现实世界了。她平淡地说出未来已经定论般的话。
擅自决定很伤脑筋的说。
「抱歉,我们是旅人,可以马上让我们离开吗?」
「你已经失控到没办法沟通了呢──」
「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只好破坏这里自己出去。」
「唉,真可怜。看样子矫正得花不少时间了──」
总觉得我们的对话一点都没对上。
可是,到头来如果除了破坏,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的话。
「看起来大概只剩一下了吧?」
我举起史莱子的大锤。
狠狠瞪了一眼布满龟裂的塔。
「你觉得是你打倒我比较快,还是我破坏塔比较快?」
我说出挑衅的话。这时,她的视线第一次转向我。
「来试试看呀──?」
她缓缓将魔杖指向我。
她会施展什么魔法?会跟刚才的史莱子一样,用大锤打我吗?还是会用其他魔法?我不喜欢痛──我在对视的一秒内思考。
随后,我们展开行动。
几乎同时。
我朝高塔拉近距离,高举大锤。
魔女宁梦璃从魔杖发射魔法。
她射出苍白的光弹,被打中一定很痛,恐怕还会失去重心;但仅此而已。不过,光是如此就十分足以妨碍我的攻击。因为失去重心没有办法全力挥舞锤子。
但是。
──应该是我比较快。
在短短一瞬间之中,我看透了一切。
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在大锤破坏高塔的下一刻才受到魔法攻击。
就算遭到魔法击中,哪怕受到攻击,塔都会被破坏。从梦中世界苏醒已成定局。
魔女的判断慢了我一拍。
换言之──
「是我赢了──」
我原本这么想。
然而。
「…………」
我却在短暂的一瞬间被夺去目光。
在塔旁边飞舞的无数玻璃碎片,人们封印的悲伤回忆之一中。
『魔女大人,我的魔女大人──』
是现实魔女宁梦璃。
她独自一人,孤独地待在繁星闪烁的梦境世界。
她紧紧抱着怀里梦之魔女的长袍。
跟小孩子一样缩成一团哭泣。
『我好想您──』
她全身颤抖啜泣。
想再见救命恩人一面。
她说出仅此而已,微小却又无法实现的愿望。
「…………」
我也有想见的人。
时间虽短,但是陪我一起造访各国的人。一面分享快乐与悲伤,一面共度旅途的重要之人。
救了我一命的重要恩人。
真想再见她一面。
看见宁梦璃说出微小的愿望,我不禁被夺走视线。
她的心情我理解到痛彻心扉。因为我也想见她到受不了。
所以只有短短一瞬间。
我的脚步迟疑了。
「……!」
敲中塔的前一刻。
魔法击中我手中的大锤,妨碍我的最后一击。大锤没有打中高塔,而是从我手中溜走似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糟糕……」
这可说是一大失误。
在最后的最后,我和她悲伤的回忆感同身受。
对魔女宁梦璃来说,我看见什么,又有什么想法根本不重要。
「呵呵,真可惜。那明明是你逃离这里的最后机会──」
她在高塔后方露出胜券在握的表情。看见我差点把塔敲碎,你明明捏了一把冷汗。「那么等我一下喔?把塔修好以后,我就把你治好──」
「…………」
面对她,我只能露出凶狠的眼光。
她一脸困意地笑了。
「话虽如此,你也差不多该习惯梦中的世界了吧──?」
想见的人──
梦境中的居民──
你也差不多快看见了吧──?
大锤子遭到剥夺,手无寸铁的我恐怕不值得提防。她朝光辉灿烂的高塔举起魔杖,安眠曲似地慢慢说:
「在梦境世界中,不管想见什么人随时都见得到。」
然后就在她将视线转向我的时候。
我看见一个影子在黑暗中蠢动。
「……啊。」
随后我差点哭出来。
一名魔女在星尘闪烁的世界中悠然朝我走来。
灰色头发,琉璃色双眼,身上穿着黑色的长袍与三角帽,星辰造型的胸针在胸口闪耀。
她手中握着拯救我的魔杖。
我一直想念的人。
灰色的魔女小姐。
「伊蕾──」
不不,不对。不行,不行不行。
呼唤她的名字到一半,我摇了摇头。她不可能在这里。这是幻觉,梦境让我看见的冒牌伊蕾娜。
分明如此,我却别不开眼。
因为我内心某处一直梦想和她重逢。
「哎呀哎呀,看样子你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美妙了呢──」
我想我一定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宁梦璃一面修复高塔,一面看向伊蕾娜,笑了。
我们努力破坏的塔。遍布外观,宛如粗壮树枝的龟裂漂亮地消失。宁梦璃松一口气,开玩笑似地说:「你也是这个梦境世界的一分子了──」
不要。
我绝对不想被囚禁在这个世界。
得想想办法才行──我把视线从缓步走来的伊蕾娜身上移开,望向黑暗。
只要能再拿到一次大锤,说不定──
「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说。」
就在我回过头来时。
史莱子的声音响起。
我拿的铁锤原本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外型被宁梦璃打破,她现在变成水蓝色的液状,边蠕动边朝我脚边爬来。
「我说过自己能同时存在于复数地点。」
在地面上爬行的水蓝色液体,史莱子说:「我无所不在,所有的我都能共享感觉与意识。」
事到如今她又说了一次。
「这,的确……」
我之前听过了。
为什么事到如今说起这个?
我来不及理解。
侧着头露出复杂的表情,她来到我的脚边「呼~」地叹出一口气,伸出水蓝色的凸起指向我背后。
她可能是想叫我看那边。
再次移动视线,眼前是我产生的幻想伊蕾娜,还有魔女宁梦璃。面对这我根本不想看见的光景,史莱子说:
「有许多我存在于外面的世界。」
所以──
「我从外面世界找来了一名魔女。」
她说。
她毫无疑问,确实这么说。
「……咦?」
霎时间,我听不懂她的意思。
找来?
意思是──
「一,二,三!」
灰发魔女将魔力注入手中的魔杖,发出苍白色的光辉。正在修复高塔的宁梦璃背后,她用魔力打造了一把武器。
她将那高举过头,吹起一阵微风。
「咦──?」
宁梦璃感到一股异样感回过头。随后,带着魔力的大锤重击她的脸。
那看起来像是模仿打飞史莱子的大锤。正面承受宛如报复的一击,魔女宁梦璃的身体撞上正在修复的塔。
粗壮树枝般的龟裂再次出现在塔上。
「──既然这里是梦中的世界,做得这么夸张也没问题吧?」
达成任务的大锤从魔杖前端消失,她转向我们柔和地笑了。
那是个令人怀念又温柔的笑容。
「好久不见了,艾姆妮西亚。」
你过得还好吗?
伊蕾娜她确实笑着对我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