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埋没的记忆
第二十三卷 第七章 埋没的记忆
「啊──！」
城镇中心，一名魔女宛如被雷打到一般大受冲击。
她身穿黑长袍，头戴黑色三角帽，有着灰色的头发与琉璃色的双眼，面貌从全方位看来都姣好无比。她是魔女也是游历各国的旅人，不只外表，就连内在也完美无缺。
她现在正受到无与伦比的打击。
「钱包不见了！」
她遗失了钱包。在长长的人龙中排队购买限量面包，最后竟然在来到店门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钱包搞丢了。
真是太糊涂了。前一刻才说自己连内在都完美无缺，这样要怎么交代？换成是我绝对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
那么就来确认看看吧。
这个魔女究竟是谁？
…………
就是我。
「啊啊──！」
「这、这位客人，请您冷静下来！」
我当场被击垮在地，女店员就慌慌张张地安抚。她人真的很好，但是没钱的话可以让我买面包吗？
「非常抱歉，还是请您改天再来……」
看样子没办法呢。
究竟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追根究柢，我的钱包到底跑去哪里溜搭了？
我在面包店前全力运转自己的脑袋思考。在来到这里之前的路上──在那段时间内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脑中立刻出现两个我。
为了解决这起事件，侦探的我在我脑中现身，推了一下眼镜问：
「嗯，话说回来，我是什么时候入境这个国家的？」
被害者的我像是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情，「嗯……」地一声露出复杂的表情。
「我记得，差不多是两个半小时之前。」
「原来如此。入境的时候必须支付入境费……也就是说那个时候还有钱包呢。」
哎呀，我真是太聪明了！
侦探的我推理道：
「那么，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错没错，之后是怎么过的？
「我以前就听说这个国家有一间大排长龙的面包店，不管三七二十一急着跑过来。我在大街上……应该走了三十分钟左右。」
「也就是入境之后就没有停下脚步吗……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嗯……被害者的我再次扭头露出复杂的表情。在侦探的我的注视下，她喊了声「啊，这么说来……」开口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撞到一个女生。」
「撞到一个女生？」
被害者的我点头说：
「她看起来很急，说不定有什么急事。撞到我的时候非常用力，我还踉跄了两步。」
「然后怎么了？」
「她和我道歉，我就说『不会不会，没关系。彼此都小心一点吧』和她道别了。」
「你原谅她了吗？」
「对呀。」
「真是太善良了……不愧是我。」
「唉嘿嘿嘿嘿！」
「还有什么其他不寻常的事情吗？」
「没有，后来我就在面包店前面排队了。」
「这样啊。」
嗯……侦探的我陷入思考。
然后她说：
「完全搞不懂。」
这下陷入瓶颈了呢。
结束。
让脑袋运转，结果什么都没有解决。我的钱包到底跑去哪里了……？
「不是，这不是很明显吗……您遇到扒手了。」
我沉吟思考，面包店的女店员就一脸傻眼地从旁插嘴。
你说，我遇到扒手了……？本小姐吗……？
「最近这附近很多锁定观光客的扒手。」
「真的吗？」
「常常会有人在相撞的时候钱包被摸走。」
「哎呀呀，跟我遇到的状况一模一样。」
「魔女小姐的钱包大概也是这样被偷走的吧。」
「不是不是，怎么会……」
「顺带一提，听说涉世未深又好骗的观光客特别容易被锁定喔。」
「我怎么被落井下石了。」
「总而言之，客人您一定是遇到小偷了。」
「唔嗯嗯……」
我唔嗯嗯地低吟，却因为心情低落而说不出话。没想到居然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我垂下肩膀。
「……顺便一问，请问撞上您的女孩子长什么样子？」
面包店店员问我。这种问题听起来跟侦探一样，于是我也像是个称职的被害者回答：
「这个──」
然后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尽可能说出记得的外观特征。
「原来如此……」
眼前的侦探露出锐利无比的眼光望向我背后，双眼彷佛已经锁定了犯人的身影。接着，店员小姐伸手一指说：
「难道是她吗？」
我转了一圈。
「啊，没错。」
随后点头回答。
眼前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
首先，我看见一名少女挥着手朝我走来。年龄不到二十岁，一头红色的头发剪成与肩齐平的鲍伯头，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长袍。从她胸口挂着星辰造型的胸针来看，应该是魔女才对。
少女手中随便握着一条粗粗的绳索。另一头，和我刚才说的特征如出一辙──应该说刚才和我相撞的女孩子本人被五花大绑。
哎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见突如其来的状况我困惑不已。
相较之下，朝我们走来的少女面带爽朗无比的表情。
「你好！灰之魔女伊蕾娜！」
第二件令人困惑的事情。
嘿嘿嘿地笑着的少女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毫不迟疑地说出我的名字和我打招呼。我认识她吗？不不不，我眨了好几下眼睛，仍对眼前的她毫无印象。
她究竟是谁？
歪着头的时候，不知名的魔女来到我面前举手敬礼。
「对不起忘了自我介绍！我是的名字是莉莉安娜，红之魔女莉莉安娜！」
她抛出一个媚眼说，我就在脑中搜寻那个名字。我们见过吗？是这样吗？
不不不，根本不用思考。因为她说自己忘了自我介绍。
「啊，别那么戒备！我虽然不认识你，但也不是你的敌人。如果要解释为什么知道你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开始翻找自己的包包。
然后拿出一样东西。
「来，给你！你的钱包被她偷走了吧？」
那毫无疑问是我的钱包。入境之后被女孩子偷走的钱包。我接下钱包仍然感到困惑，她接着对我简单地说明：「我在街上遇到扒手，逮到她的时候发现她拿着你的钱包，所以就拿来还给你了。」
不过光是听到这些并无法令人释怀。我的钱包里没有装任何身分证明，里面只有钱而已。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
她不可能知道钱包是我的东西。偷我钱包的女孩子也不可能准确地知道我是灰之魔女伊蕾娜。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纳闷地侧着头。
「好了好了，详情晚一点再说吧。」
她笑着迅速和我拉近距离，在我耳边低语：「你知道在某个国家有这种规矩吗？要给捡到钱包的人一点谢礼。」
…………
我不用思考就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话虽如此，要不是有她帮忙，我今天确实很有可能露宿街头，没资格抱怨。倒不如说她的要求十分合理。
更别说，我还有很多好奇的地方。
真想在广场的长椅上坐着和她好好聊一聊。
于是。
我打开钱包后说：
「你喜欢面包吗？」
将扒手女孩交给保安局之后。
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最后尝到的面包堪称极品。面包热腾腾又软绵绵，一入口就散发小麦的风味，味道只能用可口无比形容。
我啃着面包细细品尝。
与此同时，我对眼前的莉莉安娜露出看见非常奇妙事物的眼光。
「嗯～好好吃！用的小麦是在附近的农场采收的吧？新鲜度和品质都超棒的！用的奶油也有所坚持，可是最棒的是做法！面包师傅耗费十八年发明的独创制法，让人能永远享受独特又充满弹性的口感……」
嗯呵呵呵呵，她露出恍惚的微笑。
听见她接二连三说出具体的资讯，我吃惊不已。
「难道说你很喜欢面包吗？」
我宛如找到同志一般看着她。她嘿嘿嘿地笑着摇头。
「还好！普通而已吧！」
「不过你还真清楚呢。」
「那些是我刚刚才知道的喔。」
「？」
对话听起来有对上又没有对上。
难以言喻的感觉令我再次困惑不已。莉莉安娜的言行举止非常奇妙。
明明是初次见面，她却认识我。
还说「关于面包的情报是刚刚才知道」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嗯啊嗯嚼嚼嚼。」
还有她为什么要在吃面包的时候一直摸我的长袍和帽子？
搞什么？
我略显讶异地看着啃面包的她。
另一方面，莉莉安娜把面包咽下肚后，说着「原来如此～」一脸心领神会地点头。
「出生的故乡是和平国罗贝塔。灰之魔女伊蕾娜向往小时候看的《妮可冒险记》才成为旅人。从为了去旅行轻轻松松就成为魔女的经历看来，你非常优秀呢。」
她莞尔一笑。
「啥？」
相较之下，我的表情已经超越困惑，露出厌恶感了。
她为什么对我那么熟？
她恐怕没想到我会露出这种表情，说着「啊、啊，对不起！」立刻和我拉开距离，万分抱歉地说：
「难道说，我知道你不太想被人知道的过去……了吗……？」
不是不是不是。
我困惑的不是那点。
「追根究柢，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关于我的事情？」
出生的故乡以及成为魔女的经过等等，她说的毫无疑问是关于我的故事。我不明白的是，我明明完全没有和她分享那些情报，她却全都知情。
简直就像是阅读了我的记忆。
我从在面包店前面遇见她的瞬间开始就抱着这个模糊的疑问。
见我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似地盯着她瞧，她「嘿嘿嘿……」地露出愧疚的表情，举起双手说：
「我还没好好解释我的事情呢。对不起喔。」
然后她挥挥双手。「其实呢，我可以读取摸到的物品的记忆。」
她说。
读取摸到的物品的记忆？
「你是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边说边握住自己的长袍。「例如说，像这样摸一下，我就能看见这件长袍过去所有的见闻。话虽如此，也只看得见我至今为止的旅途而已──」
原来如此。
「意思是你会用那种魔法吗？」
这个世界非常辽阔，就算有人会用那种魔法也不稀奇。
我如此解释，她却摇头说：
「不是，我的这个和魔法是不一样的力量。」
「嗯。」
光是听她这么说，可能会讲「怎么可能」一笑置之；但是我已经看过无数不这么说就无法解释的言行举止了。
读取所触碰物品的记忆。
那句话一定是事实。
我在至今为止的旅途之中，看过许多类似的特异人士。虽然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我并没有特别惊讶，老实地接受她的身分。
她看见我的反应轻声一笑。
「你愿意相信我吗。」
好高兴，她绽放出笑容。「跟别人说这种事情通常会被嘲笑，有点意外。」她又说。
哎呀呀。
「你刚才又看了我的记忆吗？」
我眯起双眼。可是她摇了摇头。
「没有，因为你露出相信我的表情。」
尽管不晓得她经历过什么样的旅途，但是对于能够读取物品记忆的特异能力，不难想像人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
她紧握的长袍之中，不晓得含有什么样的记忆？
我看着她，她就笑了。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听我的故事？」
「我刚才露出想听的表情吗？」
「与其这么说，比较像是我擅自偷看伊蕾娜过去的赔罪吧。」
因为不好意思，也让我分享自己的过去吧，她说。
好吧。
「我不会读取物品的记忆，请你好好解释给我听喔。」
突然呼唤我的名字，又突然读取我的过去。就和她接触来说，难以否认解释稍嫌不足。
简直就像是自己如果认识对方，对方就一定认识自己一样，在根本上有庞大的误会。
可是人的记忆总是会把最重要的事物留在身边。
光是触碰并不会留下记忆。
要用双眼看见，好好说清楚才行。
「嗯，包在我身上！」
我会好好解释给你听的！她用力点头说。虽然不晓得她听不听得懂我想表达的意思，不过她开始说起自己的故事。
双手依然碰着自己的长袍。
○
故事从一名少女在豪华的房子里优雅地享用红茶开始。
少女的名字叫做莉莉安娜。
她出身名门望族，从小就在父母的疼爱中长大。由衷关爱独生女的父母，自幼就灌输她某个教诲。
「你要多多帮助别人。因为你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她长成了心地善良又优秀的魔法师。她不到二十岁就在魔女见习生的升格测验中一举过关，经过一年的修行，获得了红之魔女的称号。
然后，她在城里成为家喻户晓且助人为乐的魔女。
她遵守双亲的教诲，为了别人发挥自己的力量。
她在某个国家保护了人民。那个国家关于枪枝的犯罪多不胜数，城镇的一部分地区天天传出枪响，日日出现死伤。
在那个治安恶劣的国家中，她为了保护人民而战。
在温暖阳光洒落的春天，她挥舞魔杖打倒持枪威胁居民的歹徒。
在酷暑的盛夏，她在巷子里逮捕了贩售危险药物的不肖商人。
在红叶纷纷的秋季，她在公园里奔走帮迷路小孩寻找父母。
在寒冷瑞雪降下的冬日，她在小巷里替寒冷发抖的孤儿披上自己的长袍，将她拥入怀中。
她总是和民众站在一起。
她的存在让城镇变得和平。人们开始放弃枪枝，通力合作让人不再于寒冷的冬天流落街头。
一切都是为了和莉莉安娜一样。
就这样，国家充满温柔与善良。
她的存在改变了国家。
「不久之后，国家变和平，我的任务也结束了。所以我才出国旅行。」
和平之后无事可做，于是她说自己决定出国看看辽阔的世界。
也为了遵守父母的教诲，帮助更多的人。
「你不选择留在国内，过和平的生活吗？」
结束使命之后，在和平的国内悠哉度日不也很好吗？我试着这么问，但是她一脸不可能似地摇头。
无法无法。
「随着时间流逝重复相遇与离别，活着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说。
接着莉莉安娜说：
「我想活在当下。」
为了活在当下，必须看看更宽广的世界，然后在辽阔的世界中帮助更多人──这就是她选择的生存之道。
还真是出色的想法呢。
「你真的是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呢。」
我不知不觉间露出笑容。
被我影响，莉莉安娜也笑了。
「嗯，他们是我引以为傲的父母喔！」
她边说边珍惜地握紧自己的长袍。
这就是我和莉莉安娜的初次见面。
回想起来，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恐怕是一年前的事了吧。
第一次见面时没有发生什么重大事件，简单来说就只有钱包被偷的被害者，以及帮忙找回钱包的善良魔女而已。
可是，我和莉莉安娜。
我们两个似乎被奇妙的缘分连在一起。
又或者是因为彼此都是旅行魔女，思考方式说不定有些类似。
例如说，初次见面的隔天。
「奇怪？是伊蕾娜耶。哈啰～」
我在同一个国家的某间餐厅吃饭时，莉莉安娜在我眼前坐下。没有特别答应，她就自然而然地和我并桌。
「唔唔！这个位子的记忆说……伊蕾娜，你今天一个人吃晚餐吧？」
「不是，这点小事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我叹了口气欢迎她。
我们边互相推荐那间餐厅的人气菜单，边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我和她都是旅人，互相交换了接下来打算去什么国家，想在这个国家待上多久等等的情报。
「伊蕾娜接下来要去南方啊。」
莉莉安娜点头说出我应该没讲过的事情。大概又是从我的所有物读取记忆了吧。
「不要随便看别人东西的记忆好不好。」
嘿呀！我敲了一下她的头，顺便问：「你要往哪里走？」
她说她想往西边走。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会走向不同的路了呢。
「可是，我想你应该还会听到我的名字喔。谁叫我……那么显眼呢！」
嗯哼～！她挺起自己的胸膛说。
红之魔女。
她为了帮助别人而旅行，我一定会在游历各国的时候听见她的功绩吧。
「可是，你大概不会听见我的名字。」我耸肩回答：「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旅人。」
与其身在事件中心，我的个性比较适合旁观国家与人。
所以就算我在旅行中会发现她，她也很有可能不会发现我。
「哎呀～应该不会吧～」
「是这样吗？」
「伊蕾娜做坏事的话会被我看到呀。」
「哈哈哈。」
「喂喂喂，不要把眼睛别开。」
沉稳的对话在热闹的餐厅里响起。
我和她又随便聊了一下就道别了。我们两个大概都感觉到，这不是最后一次说再见。
过了一阵子。
我在某国的路上看见她。
「犯人就是你！」
她发出气势雄浑的声音，指着一名男子。
男子一听转身拔腿就跑。状况和罪状全都不明，但是那个举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坦承自己的犯行，周围的居民也同心协力帮忙逮住他。
听说，男人是最近那个国家引起骚动，未破案的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
莉莉安娜身为旅人以精彩的手腕锁定了嫌犯。
不愧是红之魔女！谢谢您！没想到真的能看见物品的过去──
城镇居民称赞道，将她团团包围。
「没有啦！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谦虚地回答，仍嗯哼一声挺起胸膛。
那一天，我并没有和她直接说到话。她被群众包围，气氛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而且，我总有种还会遇到她的预感。
毕竟她比自己所说还要──
更加显眼。
所以在那之后，我又在旅途中听到好几次她的名字。
例如说，在某国的酒馆。
「──太好了！听说证明了你姊姊的清白？」「全都多亏了旅行魔女，没想到居然能阅读物品的记忆──」
我一旁的座位正在庆祝。竖起耳朵，看样子疑似是莉莉安娜的人证明了某人的清白。
我又在别的国家听见她的名字。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小姐，回收了这幅窃盗组织偷走的名画』
在某国的美术馆，重点展示品旁写着这句说明。不难想像她究竟做了什么事情。一定是随便摸摸美术馆里的东西，轻而易举地找出窃盗组织从何而来，又逃到哪里去。
就是因为能够读取各式各样物品的记忆，她才能解决各种疑难杂症。
她走过的旅途充满耀眼的功绩。
「──奇怪？」
在旅行途中，我和她再次相遇。
距离第一次见面过了半年以上。
距今几个月前。
我走在路上发呆，和某个似曾相识的人擦肩而过。
熟悉的深蓝色长袍，以及红色头发。
我回头呼唤她的名字。
「莉莉安娜？」
对不对？我阔别半年说出那个名字。我的声音在熙来攘往的行人无关紧要的对话间穿梭。
然后传进她的耳中。
「？」
她慢慢回过头来。
我和她对上视线。
她还记得我吗？
不，她不可能忘记。因为她能够读取所有触碰之物的记忆。
我的事情也不可能忘记。
我如此笃定。
然而。
「……你是谁？」
她却开口发出充满困惑的声音。
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疲倦，眼神明显黯淡无光。
难道说，她忘记了吗？
「我是伊蕾娜。一阵子前不是见过面吗？」
我试着对她说，但是她的反应十分淡薄。
「……不认识。」
哎呀呀。
「你不记得我了吗？」
「嗯，第一次看到。」
她平淡地点头。不知为何，语气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
是累了吗？
旅行是相遇与离别的重复。经过漫长的旅行，和我见过两次面的记忆想必被抛到脑后了。
对于以用特别之力引导他人为生的她来说，唯有吃过两次饭的时间恐怕不足以留在记忆之中。
「…………」
我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抱着这种感伤的心情。
「还有事吗？」
她侧着头问。
「嗯……那个，没有了。」
如果不记得我，那就不用继续追究下去了吧。我点了点头，她就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去。
「…………」
走过的路留下光辉耀眼的功绩，但是她看起来疲惫不堪。这是我最后一次和莉莉安娜交谈。
后来，我造访演艺之国。
然后得知《舞台的少女》的真相。
人的记忆总是会把最重要的事物留在身边。
光是触碰并不会留下记忆。所以人们才会把言语和风景变成文字记录下来。
经过《舞台的少女》之后，我回顾了一次最近一年的日记。
「…………」
读取物品记忆的莉莉安娜。
和我见面的时候，她已经帮助了很多人，想必读取了数不尽的物品的记忆。
在那之后的旅途中，她恐怕阅读了更多记忆。
我在某个国家再次看到关于她的报导。
『红之魔女精彩解决连续杀人悬案』
在国内长年来未曾解决的凄惨杀人事件，在碰巧经过的红之魔女触碰遗物读取记忆之后，顺利逮捕了犯人。
她在过去的旅途中，一定也像这样不断地帮助他人。
事件与事故。
她一定只读取了各种让人不幸的记忆。
可是换句话说，那就代表她的心中累积了各种与事件相关的记忆。
人格由过去的记忆塑造而成。
「……莉莉安娜。」
一想到她，我就不禁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
○
「不好意思，请问你认识叫做红之魔女的人吗？」
「她的名字叫做莉莉安娜。」
「她能够读取触碰物品的记忆──」
一旦开始担心就让人坐立不安，在那之后我循着她的足迹，每次到新的国家就探听她的消息。
莉莉安娜。
她究竟去了哪里？
然后我找到了两个地方，就分别以假名称呼吧。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我最近才看到这个名字的人喔。」
其中一个，是下着寒冷白雪的冬之国。
「莉莉安娜啊，其实她是我们国家的人。」
另一个则是温暖阳光洒落的四季之国。我造访的时候，那个国家刚好过完春天，举国上下垄罩在沉稳的气候之中。
冬之国
「她从一阵子前开始待在这个国家喔。我记得，她不是能读取物品的记忆吗？我记性不好，请她帮忙找东西。前一阵子和老婆的结婚戒指搞丢了，所以请她摸摸家里的东西，看是在哪里不见的。」
在冬之国探听消息的时候，在积雪中行走的男子给出这句证词。他说，几天前才请莉莉安娜帮他找东西。
「她看起来有什么异状吗？」
我试着这么问，他就喝了一口酒祛寒，说了声「异状吗……」红着脸将视线移向飘落的雪片。
「总觉得她看起来很累。」
「看起来很累？」
「我听说，红之魔女不是在很多国家帮助别人吗？如果所有人都找她帮忙，会累成那样也没有办法吧。」
接着他说出莉莉安娜到他家里时的事情。
莉莉安娜摸遍家里的东西，帮男子寻找结婚戒指。那时她似乎不停喃喃自语。
「不知道……不知道……」
她说。
听见那句话，委托她的男子感到有些不安，但莉莉安娜还是顺利帮他找到了结婚戒指。
离别之际，她也完全没有露出笑容。
「──我在和这里有段距离的国家出生。那里叫做四季之国，你知道吗？」
走在积雪的路上，我遇到住在这个国家的三十几岁家庭主妇。问候又顺便聊了一下，我问她红之魔女的事情，就得到这个回答。
「是的，大概一个月前刚去过。」
「一个月前！那么时机正好呢。那里天气一定很凉快吧？」
「那当然。」
非常舒服喔，我回答。接着女子跟我说：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在我出生的故乡特别有名，大家都称赞她，说她是拯救城镇居民的正义魔女！所以听说她来这个国家时我原本很高兴……」
但是她说，阔别几年不见的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判若两人。
狼狈的外表。
疲惫的表情。
肮脏的长袍。
就算和她说话，也只得到莫名其妙的回答。
宛如失去住处四处游荡的亡灵。
「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她以前好像不是那样的人……」
女子眉头紧皱对我说。
简单探听情报，不难察觉现在的莉莉安娜处于何种状态。
幸好她的旅途十分引人注目，随便寻找都能找到她的谣言。
然而重要的是，她现在在哪里。
「那么，请问她去了哪里？」
我问。
「……不知道？」
城镇居民全都侧着头。
这种时候，我如果会读取物品的记忆就好了。我「唔唔唔」地陷入沉思，走在雪下个不停的城镇中。
这个时候我忽然想到。
仔细想想。
我不是也做得到吗？
做得到和莉莉安娜一样的事情。
「──您好。我是伊蕾娜大人有需要时才会出现的扫帚。」
于是我立刻召唤扫帚，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解释状况。她说了声原来如此点头回应，却说出刚才那句话。她在生气吗？她在生气吧……？是因为突然在大冷天叫她出来害她怒气冲天吧。
于是我说出这句借口：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不论如何都得请你帮忙。」
「若不是遇到没有办法的事情就不会找我了呢？」
她哼地一声把脸别开。
……总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重大的选择。
见我不知所措，她说「看样子伊蕾娜大人不懂女人心和物品心呢。」落井下石。
讲错一句话有必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究竟哪里搞错了？
我努力思考。
然后脑中立即出现两个我。
「扫帚为什么生气？侦探的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抛出疑问。
侦探的我「嗯……」地陷入沉思。
然后说：
「完全搞不懂。」
这下陷入瓶颈了呢。
结束！
就算让脑袋运转也什么都没解决。女人心是什么……？
「不是，伊蕾娜大人。我只是开玩笑，请您不要想太多。」
没有那么复杂……扫帚傻眼地说。「不过希望您没有事情也能找我出来。」她又补充道。
「可是我们最近不是常常说话吗？」
虽然没有特别举出案例，但基本上在旅行途中无事可做的时候，或是骑扫帚的闲暇时间，我都会和她说话。
我侧了侧头。
扫帚见状，对我点头说：
「伊蕾娜大人，少女心跟迷宫一样复杂……心情好的时候被叫出来会说『哇啊好高兴！来聊天吧！』心情不太好的时候会说『哼！把我当成可以随传随到的女人！』生气。就是这样。」
「我怎么听不太懂。」
「简单来说，就是少女的记忆会依照心情改写的意思。」
少女是非常麻烦的生物，扫帚说出莫名其妙的话。不论如何，她总是和我一起行动，因此十分理解自己被找出来的原因。
「只要询问城镇中的物品，找到红之魔女的现在位置就可以了吗？」
听见那句话，我点头表示同意。
我的好搭档扫帚也是物品，所以能和同样是物品的同胞对话。尽管不晓得物品们是不是都会和扫帚实话实说，但是多问几次应该能找到线索才对。
于是。
「那个……不好意思──」
扫帚开始询问城里各式各样的物品。
路灯、门、长椅、民宅墙壁、埋在积雪下的小石子。她到了各种地方四处询问。
「嗯嗯嗯……嗯嗯嗯。」
扫帚一脸认真地点了好几下头。在旁人眼中看来，四处打听的我或许也是这种模样──我想着这种事情，在她身旁耐心地等。
过了一阵子之后。
「伊蕾娜大人。」
事情有了进展。
抬起头来，我看见一脸认真的扫帚。
她没有开玩笑，简洁地对我说出探听到的有力情报。城镇路上的物品记得显眼的红之魔女。
其中一个物品和扫帚说了她的现在位置。
然而。
「伊蕾娜大人，我和您说路怎么走。可是您一个人去可能比较好。」
扫帚面带严肃的表情说。
她说：
「她现在──」
四季之国 初夏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
在寻找她前往冬之国的途中，我抵达某个国家。这里也跟冬之国一样，暂时称为四季之国好了。
那个国家跟暂名一样，是个会随季节展现缤纷变化的有趣国家。我造访时的季节是初夏。
在干爽的天气下，四处充满沉稳的气氛。国内看起来相当和平。
「话虽如此，这个国家以前可不是这样啊，小姑娘。」
四处游荡寻找红之魔女莉莉安娜的情报时，大白天就悠哉喝酒的男子回答我说：「是红之魔女莉莉安娜替我们的国家带来了和平。」
这里是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出生的故乡。
她在这个国家留下的各种功绩，在她离开后的现在仍被好好珍惜。
走在大街上，能看见书店陈列了以她为题材的书本。来到广场，还能看到她的雕像。
她对这个国家多么重要一目了然。
「不久之前，这个国家还是充满持枪歹徒的危险国家。拜她所赐，我们才能改变……红之魔女莉莉安娜是拯救了这个国家的救世主。」
这件事和莉莉安娜自己跟我说的一样。
然后拯救了故乡之后，她就离开了。
现在，红之魔女莉莉安娜穿着深蓝色的长袍巡回各地。
「…………」
话说回来。
我已经知道红之魔女莉莉安娜现在不在这个国家了。
由于是她的出身地，因此我有不论如何都想见上一面的人。于是，我一面继续和城镇居民探听情报，一面询问。
那个人的住处在哪里。
「那个……不好意思──」
我一个接着一个询问路上遇到的行人。幸好那个人也和莉莉安娜一样有名。
「啊啊，他们的家啊。这样的话──」
他们说。
路人都轻而易举地替我带路。
也许可以说是国家和平才如此松懈。在以前危险的时候，应该不可能随便告诉陌生人别人的住处在哪里才对。
更别说是具有救国力量的魔女的老家了。
「就是这里吗──」
我在居民的指点下，来到城镇中央一栋偌大的宅邸前。
在门前，我伸手敲了敲门。
隔了半晌，门发出叽叽声打了开来。
「什么事？」
半开的门后，是一名从门缝间看着我，五十几岁的女性。
我和她点头致意，说出来到这个国家的原因。
我在某个国家遇见旅行帮助他人的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和她道别后又在很多地方听见她的消息。
一阵子前再遇到她时，她看起来有点憔悴。
还有她在这个国家出生。
我尽可能和她说出我知道的所有情报。
我原本不打算来她的家，也不打算和她的父母见面。
可是自从来到这个国家──我就感觉到一股无法抹灭的奇妙违和感。
「你在说什么……？」
眼前的女子听见我的话也困惑不已。
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备受赞颂，甚至立了她的雕像。
改变了这个危险的国家之后，那名魔女就离开了。
然而她的母亲露出伤脑筋的样子说：
「你在别国遇到我们家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情？」
要说为什么。
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
「她已经过世了。」
冬之国
我独自一人走在冰冷的雪地上。
放眼望去一片雪白。
路上没有行人，唯有我形单影只。每踩一步，脚印就不断向后延伸。在寒冷的时期，这个国家的居民似乎习惯关起门窗待在温暖的家中。
没有必要不会有人外出。
唯有具有特殊原因的人，才会在灰暗的天空下游荡。
我一面回想扫帚问到的情报，一面在路上前进。在一成不变的风景中，我靠着隐约能够辨认的民宅外观行走。
不晓得究竟走了多久。
一定没有很久才对。
不久之后，我停在某条巷子前。
「……找到了。」
视线尽头。
是一名少女。
在刚好不会积雪的小小屋檐下，她把深蓝色的长袍铺在地上，躺在上头。少女抱着只穿了薄长袖的肩膀，穿着黑色丝袜的脚微微颤抖。
她的双眼仰望蹲在眼前的我，彷佛丧失了生气一般模糊。
「……？你是……谁……」
颤抖的嘴唇发出细小的声音。
「…………」
不穿长袍躺在这么冷的地方，你想死掉吗？我差点和她这么抱怨一句。
「你还好吗，莉莉安娜？」
见到她还有气息，我松一口气，把她扶了起来，呼唤她的名字。
莉莉安娜。
一年前在旅途中遇见，为了帮助他人而旅行的魔女。
那应该就是她才对。
然而。
「莉莉安娜是谁……？」
眼前的她唯有呆愣地侧着头。
她说自己不认识那个名字。
「…………」
看样子，她连最重要的记忆都遗忘了。
哪怕是过去救了自己，恩人的名字。
四季之国 初夏
「莉莉安娜是非常听话的乖孩子……也具有魔法师的才华。她从小就什么都会。」
莉莉安娜的妈妈带我在家里参观，怀念地看着会客室架上陈列的奖杯。
在学校拿到的奖杯、魔法大赛的奖杯，一旁还有看似莉莉安娜学生时代的照片。
不过那和我认识的莉莉安娜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并不是长大了以后和小时候不一样。
头发的颜色也好，眼睛的颜色也罢，全都不一样。
她和我遇见的人截然不同。
「──你要尽可能帮助更多人。我小时候这么教她。我们家有财力、权力，也有地位，有帮助更多人的力量。我希望她也能这么做。」
莉莉安娜是很听父母话的乖巧女孩。
她一展身为魔法师的长才，成为了代表这个国家的魔女。和我以前听到的一样。
「当时犯罪组织盘踞在这个国家，莉莉安娜和他们对抗了好几次。她是魔女，男人们只有枪械，力量差距非常明显。随着时间过去，组织慢慢被她瓦解。」
犯罪组织伴随时间流逝不再浮上台面。每天听见的枪响销声匿迹，在巷子里此起彼落的怒吼也随之消失，这个国家的夜晚变得宁静又沉稳。
春往夏至，秋去冬来。
伴随时间经过，人们实际感受到这个国家的和平。战胜犯罪组织的莉莉安娜渐渐觉得无聊。
可是就是这个无聊惹人怜爱。
她似乎这么形容当时无聊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床，看见窗外喃喃说着真耀眼，换上一如往常的衣服离家。一面和城镇居民问好，一面发呆度过闲暇时间。一如往常的景色渐渐改变，昨天没开的花朵今天绽放，附近盖起新的房子，眯着眼观察那些微小的变化。
太阳下山回家以后，想着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阖上双眼。
我的幸福这样就够了──她说。
「可是，那种幸福并不长久。」
莉莉安娜的妈妈说。
击溃犯罪组织后，她每天都看见需要帮助的人。迷路哭泣的小孩，东西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老人。
还有在下雪的冬天抱着双肩颤抖的女孩──
「她并没有就真正的意义上无事可做。就算只有一点小事，她也会伸出援手。」
那绝对不是坏事。
无时无刻都能为人奉献的精神值得赞许。
但是莉莉安娜的妈妈说，她对人困扰的表情十分敏感，却对潜伏的恶意过于迟钝。
「犯罪组织在被她瓦解之后依然在暗中苟延残喘。他们数量减少，隐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活了下来。表面上非常和平，所以没有人发现那个事实。」
坏人潜伏在狭小的黑暗之中想了什么？
想必对悠哉生活在太阳光下的红之魔女怀恨在心。
而虚假的日常，只要一点契机就会崩溃。
「事情发生在冬天的某一天。」
一个少女倒在狭窄的巷子内。
心地善良的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吃了一惊，跑到她的身边。那天大雪积得很深，倒在路上可能会冻死，更别说少女是只穿着一身破布的孤儿。莉莉安娜抱起她，一再和她说话。
她的身体非常冰冷。
冷到像是随时都会死掉。
于是莉莉安娜替她穿上身上的深蓝色长袍，帮她保暖。
已经不要紧了，你放心。
她这么说紧紧抱住少女，一面祈祷她不会死掉，一面替她温暖身子，拼了命地避免眼前的生命消失。那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所以她才没有发现，一名男子握着枪站在她身后。
「那是阔别一年第一次有枪声响起。待在家里的人都冲出门外……整个城镇都是惨叫和悲叹。」
红之魔女倒在染红的白雪之中，身披深蓝色长袍的红发女孩呆愣地看着那一幕。
目击证词说，她被犯罪组织的余党枪杀身亡。
原以为国家变和平的人们痛苦、悲伤，又愤怒。
「那孩子死后，城镇的居民同心协力，展开扑灭犯罪组织的运动。效果非常显著。所有国民都为了惩治坏人展开行动，这次真的根绝了犯罪组织。不论是否摊在阳光下，这个国家都已经没有任何黑暗了。」
这个国家的和平全拜莉莉安娜所赐。
国民们发自内心感谢为人们带来改变契机的莉莉安娜，并由衷替她哀悼。
没有莉莉安娜，就没有现在的和平。人们做了她的雕像来表达内心的感谢之意，又为了避免忘了她写书纪念。
死后依然刻在国民心底，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是名符其实的英雄。
这就是红之魔女莉莉安娜在这个国家的故事。
说到最后，她的母亲疲惫地笑了。彷佛在唾弃变成雕像受到赞颂，或是被印在书的封面上。
她只说了一句话。
「不用当什么英雄，我只希望她活着就好。」
眯眼看着微小的变化。
莉莉安娜的幸福，明明只要这样就好。
冬之国
莉莉安娜的母亲说，她过世之后发生了一件有点奇妙的事情。
披着深蓝色长袍的红发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保护这个国家的魔女惨遭杀害，让人们惊慌难过，所以才没有发现少女穿着长袍消失无踪。
后来发现少女不见的人们开始找她，在视线受阻的积雪中四处搜寻。
然而，足迹被纯白的景色抹去，不知不觉间就跟丢了。
结果，人们做出她被杀害莉莉安娜的犯罪组织余党抓走的结论。
不可思议的是，在那之后居民们展开行动扑灭犯罪组织，穿着深蓝色长袍消失的少女却再也没有出现。
真正的莉莉安娜是在距今大约五年前过世的。
当时，穿着长袍的少女年纪差不多十二岁。换句话说，她现在如果还活着的话，应该不到二十岁才对。
正巧和我眼前的她一样。
「莉莉安娜。」
我再次呼唤应该已经去世的魔女名，跪在白雪上脱下身上的长袍。
「……莉莉安娜是谁？是谁……？」
少女呆愣地喃喃自语。
我没办法记得所有的事情，但能够从留下来的纪录推导出一个结论。
例如说，能不能这么想。
人根据记忆与经验塑造自我。可是莉莉安娜如果从小就有读取记忆的特殊能力──她的人格会如何形成？
小时候的她能将读取的记忆正确认知为「物品的记忆」吗？她能够分辨自己的记忆，还有物品的记忆吗？
一定做不到。
所以小时候的她才会独自一人卧倒在冰天雪地。她一定是被每次触碰物体就会累积在脑中的记忆压垮了。
为了帮助她，红之魔女替她披上长袍抱住她。
话说回来，人被逼进极限状态的时候，可能会引起短期失忆。
这是人类具备的一种防卫本能。原因有很多说法。但是一般来说，遇到无法承受的庞大压力，或是受到极大冲击的时候，有可能会失去过去的记忆。
例如说，救了自己的魔女在眼前遭到枪击身亡。
她如果遭遇那种症状的话。
压垮自己的大量记忆有可能完全消失，变成一张白纸。然后，她恐怕最先碰到披在自己肩膀上的长袍。
读取触碰物品记忆的能力。
从小受到父母关爱，尽力引导人走向正途的──红之魔女莉莉安娜的记忆。
如同雏鸟会将第一眼看见的生物视为父母一般，她恐怕也将那份记忆误认为是自己的。
然而蓝色长袍上的记忆并不完整。
长袍的记忆从少女在豪华房子里优雅地享受红茶开始。没有在那之前的记忆，也没有红之魔女没穿长袍时的记忆。
莉莉安娜──不知道该不该如此称呼她，但是她一定为了填补记忆的空缺触碰了各种东西。
而每次触碰，各式各样的记忆就被吸进她脑中空白的部分。说不定，她摸到了碰巧路过的旅人的所有物。总而言之，最后形成的就是误认为自己是旅人红之魔女的莉莉安娜。
「莉莉安娜……」
现在眼前的是最后形成，扭曲又不完整的红之魔女。
就如同舞台的少女一般，她让自己以外的人进入脑中──透过读取物品的记忆改变自我，变成另一个人。我就是害怕这点才寻找她。
她在无法挽回之前也许已经做了什么处置。
然而。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谁……？谁来告诉我……！」
看见她抱着头跟小孩一样颤抖，我不禁垂下眼。
遇到我的时候。
她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
就算别人用尽方法也无可奈何。
「不要紧，莉莉安娜。」
然后她的大脑再次被重叠的无数记忆压垮。
就跟小时候一样。
「不要紧，不要紧……」
我说着完全算不上安慰的话，把长袍披在她身上，用力抱紧她。
「好可怕……我好怕……」
她不断颤抖，我摸着她的背，希望能起码减轻她的不安，一次又一次地对她说：
「不要紧，不要紧……」
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紧紧抱住在怀里颤抖的她。
一直抱着，一直抱着。
「不要紧，不要紧……」
宛如要用一片纯白盖过胸口沉重的痛楚、刺骨的寒意，还有声音、声响、记忆等一切。
雪下在城镇里。
一直下，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