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钢铁森林

第二十一卷 第五章 钢铁森林

「煤灰森林」

周围是一片稍嫌奇特的景色。

通往国家的道路两旁，树木如同帷幕一般伸出枝条。抬头仰望，遮蔽蔚蓝天空与耀眼阳光的枝叶映入眼中。

漆黑。

并不是因为阳光过于耀眼。

垄罩在头上的树枝、树叶全部都跟道路左右两旁的树干一样焦黑。

「…………」

伸手触碰，黑煤弄脏指尖。

捡起地上的树叶，叶片就在手中粉碎。

「这座森林好像是以前魔法师祈祷未来繁荣创造的。」

不过我也是被派遣而来的魔女，并不清楚这附近的事情──加上这句话，我拿起叼在嘴里的烟管呼出一口烟。

暗夜魔女席拉。魔法统合协会旗下的魔女。

如此道出自己的身分后，我说出来到这里的路途中看资料取得的浅薄知识。

「前方的国家过去只有魔法师居住，接受移民之后开始有不会魔法的人和兽人居民。当时的魔法师希望国家没有种族歧视，用魔法将这座森林里的树重新整理成通往国家的路。」

即使时代变迁，时间流逝也亘古不变的森林。

所有树木银光闪耀的美景。

人们如此称呼那个景致。

「钢铁森林」。

为了避免森林随时代变迁生锈，这个国家的人们世世代代管理继承，使得钢铁森林至今依然维持耀眼的光辉──以上是我看的资料上写的内容。小心继承祖先遗留下来的遗产，想必让这条道路变成国家引以为傲的象征。

现在却不留原形。

一切又焦又黑。

到处都看不见钢铁，眼前只有铁屑。

「这个人突然讲这干嘛……」「……她是来学历史的吗？」

听见我说的话，前方国家的魔法师构成的团体以嘲笑回应。

所有人都穿着相同的服装，看着彼此讪笑确认自己行为的正当性。

他们一共有五、六个人。

事件发生在昨天晚上。

几名魔法师趁深夜骑扫帚在钢铁森林上空飞行洒油，然后放火燃烧。

魔法师们立刻当场被国家保安局逮捕，并通报魔法统合协会发生了与魔法师相关的凶恶案件。

「…………」

然后我就被派来这边了。

眼前的魔法师们被上了手铐。

即使被保安局员还有魔法统合协会的职员团团包围，甚至在我抵达之后，她们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没有犯罪意识，甚至像是以自己引起的事件为傲。

「你们害祖国蒙受了庞大的损失，但是看来毫无悔意啊。」

否则刚才就没有理由笑了。

看见我无奈的态度，其中一名魔法师噗哧笑了出来。

「你说反省？我们干嘛反省？我们所做的行动毫无疑问属于正义！」

她恐怕就是今天这起犯行的领袖。

那副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坚强地虚张声势，避免同伴看到她丢脸的模样。「协会职员小姐，你知道吗？魔法师现在在我们国家被当成奴隶一般对待。不停接受其他民族的结果，最后就是最有能力的魔法师被迫很不方便地生活。」

国内只有魔法师的时代单纯多了。判断事物的优劣标准只有身为魔法师的实力。

现在，道路尽头的国门后是形形色色种族并肩生活的国家。评判事物优劣的基准也变得复杂。

魔力的强度失去价值，因为其他种族无法使用魔法的不公平。

魔法师的容身之处变少了，因为他们把空间让给了其他种族。

其他民族容易生活的国家，就只是魔法师不便生活的国家。

因此尽管没有人发问，领袖女子依旧继续主张：

「我们『魔法师解放联盟』要求废止我国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就先从把魔法师以外的人赶出国开始。」

否则解放联盟的犯行还会继续下去。

她这么说。

「这样啊。」

抱歉在她讲了这么多之后才说，不过我摇了摇头回答：「抱歉，我不是来跟你们讨价还价的。」

她们是不是搞错主张的对象了？

领袖女子对傻眼的我说：

「才没有搞错。你们的工作不就是让世间知道犯罪的人有什么主张吗？」

「我的工作是防止犯罪再次发生的说。」

「那么就宣传我们的声明吧。到处跟大家说我们是为了正确的事情才做的。」

「看见这副惨状你还能这么说？」

我仰望焦黑的树木。

一脉相传的遗产已不复存在，唯有一片面目全非的样貌。就连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我也明白眼前这一幕并不正确。

「这是为了正确未来的必要牺牲。」

相较之下，领袖女子哼笑一声说：「我们在国内不管多大声宣扬，也没有人愿意聆听。为了让更多人听见我们的声音──为了让魔法师重获自由，就需要吸引更多注意的火种。」

她大概是想说结论只要自己是正确的，过程不论多么偏差都无所谓。

我傻眼到无言以对。

「你就在牢里说一辈子吧。」

最起码我没有到处提起她们声明的意思。这恐怕会被当成普通的犯罪事件报告，跟普通的犯罪事件一样在报纸上刊登个几天，直到城镇居民不再讨论为止。

因为这只是犯罪案件而已。

根本不值得讨论。

「你说得好夸张。我们做的不过是破坏公物。反正不到一年就能重获自由了。」

看样子她不明白自己的立场。

领袖女子对我笑说：

「出狱的时候如果社会还在欺凌魔法师的话，我们就再做一次一样的事情。因为只有不停发声才能改变世界。想导正世界就只能吸引注意。」

「这样啊。」

我叹了口气回答：「不过你们想出狱得等好一阵子了。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来。」

「蛤？」

你在胡说什么？领袖女子瞪大双眼。

看样子她完全不理解自己的立场，大概只以为自己不过是破坏了国家所有物而已。

「我说你们几个，在放火烧钢铁森林的时候检查过周围的状况吗？」

为了魔法师的自由奋斗，沉浸在大义之中是无所谓。

她们显然没有看见重要的事物。

我冷淡地对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她们宣告。

她们的嫌疑并不是破坏公物。

「你们纵火的时候，有魔法师在钢铁森林里工作。」

「……咦？」

解放联盟哑口无言，我就对她们说出她们没有看见的现实。

「沉浸在自己的伟大正义里恐怕害你们忘了，每个月都会有一部分魔法师清扫钢铁森林进行管理。今天似乎也有作业。你们纵火的时候，有两名魔法师逃生不及被烧死了。」

其中一人是老妇人，另一人是小孩子。两人都有被天上淋下的油浇到的痕迹。火一点燃，她们就无处可逃命丧黄泉。

换言之，我今天不是来这里逮捕纯粹破坏公物的魔法师。

而是来收押杀人犯的。

我是来逮捕高唱保护魔法师的宣言，却杀害魔法师的异常分子们。

分明如此，我一来到她们眼前，她们就不可一世地沉浸在大义之中，让人作呕。

「死、死掉了？在工作的魔法师死了……？不可能……！怎么可能……！」

事到如今，领袖女子才发觉事情的重大程度，茫然地盯着地面。

我在她眼前蹲下。

「我说啊，回答我一个问题。」

接下来我写的报告书大概会被撰写成报导。

解放联盟以保护魔法师生活的名义，纵火焚烧国家遗产钢铁森林，最后波及应该保护的魔法师。

换句话说，就只是一般的杀人犯。

「什么人会赞同你们这种家伙？」

「钢铁森林」

傍晚时分。

越看越不可思议的光景垄罩自国门延伸的小径。

旅人倒抽一口气抬头仰望。

头顶是一片闪耀着金黄色的树木帷幕。垄罩天空的枝枒在夕阳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辉。

树叶、树枝、树干看起来全都有如黄金。

那对造访这个国家的旅人来说堪称圣地。

不少游客都会带一片头顶的树叶回家，当作造访那个国家的纪念。

「嘿！」

她也不是例外。女子轻轻蹬地，摘下一片叶子。

喀锵，同样闪耀着金黄色的叶子，伴随坚硬的声响被她的手带走。

「好厉害……」

旅人用手指弹了弹，叶片便发出坚硬的铿锵声。

用力握在手中，掌心就传来痛楚。

举到天空，树叶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金黄色的，并不纯粹是因为耀眼的夕阳。

旅人身旁所有的树木都如文字所述由钢铁打造。摸一摸就会发现确实很硬，跟铁一样。抬头仰望一看的确耀眼，也很温暖。

因此邻近各国都如此称呼这座森林。

钢铁森林。

「──哎呀，真是可爱的旅人。」

耀眼的森林中突然有人对我说话。

可爱的旅人？究竟是在说谁？

「你好。」

没错，就是我。

我笑着回应，走向跟我搭话的老婆婆。在钢铁森林中，她正挥舞魔杖把钢铁森林的树木擦拭干净。

请问你在做什么──看样子根本不用问。

从钢铁森林完成到现在，他们一定都像这样用魔法保持树木的整洁。

老婆婆笑着回答：

「就快到晚餐时间啰。旅人小姐，这个时间出国？」

她大概是担心我在晚上旅行。

我摇了摇头回答：

「我想看着这种时间才看得见的风景再回去旅行。」

放眼望去一片金光闪耀。

白天当然看不见这种景致，夜晚亦然。如果要出国，我想先看过一天中有限时间才能看见的美景再离开。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选在这种时间出国──也可以说是旅人特有的原因。

「你们总是在这个时候工作吗？」

我回答，顺便侧着头问。

眼前是一名老婆婆。

还有一个在她身旁握着魔杖的小女孩。

用看的就隐约看得出来两人正在进行钢铁森林的清扫作业，不过这个国家的人总是工作到这么晚吗？

听见我随意的提问，老婆婆说「不是不是。」摇了摇头。

「今天是没有办法才在傍晚清理的。」接着她皱起眉头说：「魔女小姐，你既然在我们国家待过，就应该知道解放联盟吧？」

「……是的，我知道。」

解放联盟。

我在钢铁森林前方的国家停留时听过好几次这个团体的名字。言语和行动都十分偏激，目的是废除对魔法师的差别待遇。

最起码，在看过别国的我眼中来看，这里并没有歧视魔法师；不过她们可能不这么认为。

「我们平常都在白天工作，可是她们把我们的打扫用具藏起来了。」

所以赶不上平常的作业时间，也没有工具，结果无可奈何大家只好自己从家里拿抹布来，只进行擦拭清理。

「因为同胞，所以影响了工作吗？」

解放联盟的最终目标似乎是赶走其他种族。「……同居在国内的种族很多真不轻松呢。」

比较的事物越多，事物就会越复杂，令人羡慕的事物也会增加。总有一天人们会发现羡慕是不会满足的，因为不满足而更渴望。

最起码只有魔法师的时候应该没有这种摩擦。

我听见期望民族间和平，最后产生意想不到的代价，耸了耸肩。

「只有魔法师的时代也有那种人喔。」老婆婆云淡风轻地回答我：「以前也是，曾经发生过『天生魔法天分优秀的人应该获得优待』的反对运动呢。」

「那些人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呢。」

不知道是其他种族流入后不了了之，还是改变了型态，如今变成解放联盟活动。

详情我不得而知。

「每个时代都有只想吵吵闹闹的人呢。」

「…………」

不知道是渴望正确的未来，还是纯粹想要发泄不平与不满的场所。

对于默默活在国内的她们而言，解放联盟的人不晓得是什么样子。

「奶奶。」

看样子聊太久了。

刚才在一旁不发一语的小女孩拉拉老婆婆的袖子。「不要再聊了，我们继续工作吧？」

这样下去会天黑。

她担心地仰望天空。

傍晚的太阳徐徐西沉，夜幕想必很快就会垄罩天空。

「哎呀，也对。旅人小姐，真不好意思。」老婆婆温柔地摸摸小女孩的头，然后看着我说：「对不起叫住你。」

「不会不会。」

我摇了摇头，简单地补充一句：「工作加油喔。」

老婆婆笑着点头。

「要再来玩喔。我们会把森林打扫干净等着你的。」

一旁的小女孩也挥了挥手。

「拜拜。」

于是我行了一礼后，也挥手回应。

金色森林垄罩视野。

眼前是不论看几次都美不胜收的风景。

「……真的好漂亮。」

下次再来这里时。

那时还能看见相同的景色吗？

走在灿烂的树木之间，我幻想未来再次造访这里的情境。

接着我迈开步伐，再次回到旅程之中。